石生的心跳猛地沉下去。血像要凍住，疼痛也遠了，右肺那點急促的喘息跟著慢下，彷彿只靠眼前的薄氣也能多撐一陣；可他的手指隨即失去知覺，連落向眼睛的碎石都擋不了。那股寒意只停了一瞬便退走，心跳重新撞上胸骨，傷口仍在流血。
殘肺緊接著泛起密密的刺痛，像有一層薄網要沿著破口鋪開。灰塵和腐氣似乎被攔在了網外，右肺吸進的氣不再像砂礫一樣刮喉，血泡卻照舊從石片旁邊冒出來。薄網還沒長成，便和寒意一樣退了回去。
軟囊又是一縮。這一次，身體沒有安靜，傷口也沒有合攏。左胸裡只多出一陣向外抓取的餓意。兩丈外有人喘了一口，那陣餓意立刻碰了過去，隨即又從石生身體裡消失。
三種感覺都散了。左肺還是一團灌滿血的死肉，右肺還在獨自搶氣。那三下之外，身體再沒有給他任何回應，像前面只剩一堵摸不到底的黑牆。
讓心跳慢下去，只能把死亡拖長一點；讓殘肺結網，能擋灰，卻堵不住正在流的血。只有最後那股向外抓取的餓意，能立刻替他搶回一口氣。
代價也最明白：那口氣不會憑空出現，得從別處拿。
礦燈又矮了一截。碎石砸在指背上，這一次石生能抬手，卻只抬到一半。身下的血己經漫過肘彎。
石生咬住袖口，把手掌按緊石片兩側。
遠處又有人咳了一聲。石生不知道那陣飢餓最終會從誰身上拿，只知道它確實碰到了這礦道里還剩下的氣。
他停了一瞬，仍把身體往前送了半寸，讓軟囊徹底沒進血肉。
左胸裡頓時傳來一聲溼響。
像爛布被硬生生撕開。
石生渾身繃首，後腦撞在石地上。左胸深處先猛地塌下，又被一團溼冷的東西反向撐開。密密麻麻的刺痛從傷口爬向腋下和後背，每擴開一寸，胸腔就更熱一分。
他聞見自己的血被烤出的鐵鏽味。
他想叫，喉嚨裡沒有氣。只能聽見骨頭裡面咯咯作響，彷彿有人把一隻陌生的肺摺疊起來，強塞進原來的位置。
右肺驟然痙攣，剛吸進的半口氣全噴在袖子上。緊接著，胸內那團鼓縮頂著石片向外移動，血流頓時快了一倍。他只能用手死死按住石片。接下來的幾下毫無章法，一會兒擠住心跳，一會兒扯動右肺；首到兩套節奏漸漸錯開，胸口才不再像要從中裂開。
不知過了多久，劇烈收縮終於停了。
那東西第一次代替左肺張開。
倒地礦燈上的火猛地朝石生伏低。
附近殘存的空氣被扯了過來。裂燈裡的火隨之暗下去，剛剛重新燃亮一點，又被第二次吸氣壓得只剩豆大。石生試著收住左胸，那隻新肺卻只是慢了半拍，仍從石縫和衣褶間搜刮殘氣。
灰塵貼著地面滑動，衣角向胸口揚起。石生終於吸進一口氣，極少，極燙，像吞下一把燒紅的沙。
那口熱氣被新肺收攏時，石生像認得自己的手一樣，認出它——竊息肺。
右胸在喘。
左胸在奪。
兩邊完全不同的節奏撞在一起，疼得他蜷起身體。
可他活著。他試著抬左手，手臂慢了半拍才響應；再屈腿，腳趾能動，膝蓋卻沒有力氣。新肺把氣搶了回來，身體其餘部分還不知道該怎樣用，任何一個普通動作都像重新學一遍。
石生試著往蘆根留下水囊的方向爬。只挪出一掌，右肺便急促喘息，左胸同時把附近空氣猛地拖來補缺，裂燈的火幾乎熄滅。他只得改成跪姿，數著右肺三次起伏才動一步；動作慢下來，那股飢餓也稍稍延後，卻仍沒有真正停下。
石生撐著地面坐起，立刻摸向蘆根留下的水囊。他握住了，卻沒敢喝：囊裡只剩兩三口，蘆根回來也要用。這個判斷只維持了一息，手指便因高熱失力，水囊從掌中滾進石縫，再也夠不到。舌頭貼住上顎，他第一次明白這隻肺奪來的不只是氣，還在拿全身的水替自己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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