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雁到東三井時，清屍的人剛抬出最後一隻竹筐。
她先停在封門外。
髮髻收得整齊，袖口也扎到腕上。一路迎著井灰走來，左眼己經比右眼更紅。
守門人伸手攔她。
程雁取出文書，沒有遞得太遠。
“程雁。”她說，“來核對下井人數、屍體和封門痕跡。可以看文書，不必交到我手外。”
守門人看完印記，讓開一步。
程雁沒有先問塌井原因。
她走到擺屍的空地，從第一張草蓆數到最後一張。每具屍體腳邊都有一塊水牌，能辨認的放在左側，牌面破損或與屍體對不上的放在右側。
她數完一遍，又按水牌重數。
第三遍，她讓役場書手背對屍體，只按下井簿念名字。每念一個，程雁便在能對應的水牌旁放一粒黑石。名字唸完，地上仍剩八粒白石沒有屍體可配。
她沒有把“少八具”首接寫成“八人逃生”。屍體可能仍壓在礦層，也可能被水衝散，還可能有人活著離開。三種情況需要不同證據，不能由一個數字替她決定。
隨後翻開下井簿。
“簿上比屍體多八人。”她說。
役場書手立刻道：“還有屍體埋在裡面。”
程雁在紙上寫下這一句，標到“未核”下面。
“這是可能。”她說，“我親眼所見的是少八具。人是否埋在礦層裡，還不知道。”
書手皺了皺眉。
“鎮異所己經按全員死亡收了。”
“那是另一份記錄。”
程雁把散開的紙角壓齊，繼續去看井門。
封門木楔外側有新敲痕，灰漿卻壓在更早的刮痕上。門內側殘留著指甲、礦鎬和鐵器反覆碰撞的痕跡，外側火油煙則晚於其中一層灰。
她沒有寫“有人逃出”。
只記下每一道痕跡的位置和先後。
舊封口被動過不止一次。
誰動的，為什麼動，僅憑門上痕跡不能確定。
驗完封門，程雁才去看清理礦層帶出的雜物。
斷鎬、燈罩、銅釦和廢釘全混在幾隻麻袋裡。清理的人按鐵、木、布分揀，沾血的東西則另放一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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