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根把水車橫在西角外側,給上風處留出一道不被人群踩住的空口。程雁逐個報出仍沒有呼吸的人,讓能走者貼牆離開氣流通道;承律者則始終壓著碑下冷灰,沒有分手去關門。
剛才還要求交出石生的人也跟著後退。其中一人看著空氣沿倒地者上方落下,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幫著把身邊傷者翻成側臥,沒有說信不信石生。
水車旁那個孩子也倒在地上。
她的左臂鼓起細長紋路,從手腕一首長到肘彎。
石生把下一股空氣送向她。
孩子吸進第一口,手臂上的紋路停止生長。
母親跪在冷灰邊緣,不敢碰她,只一遍遍叫原來的名字。每叫一聲,驛丞手裡那張己經蓋印的紙便抖一下。
吸進第三口時,她的眼皮動了一下,仍沒能完全睜開。
程雁先確認胸口連續起伏,蘆根再用長布把她從灰邊拖到安全處。手指重新能彎以後,母親才把人抱住。孩子仍在咳,異紋也沒有消失,只停在半條手臂上。
石生關掉竊息肺,右肺連續吸了三次才站穩。院裡空氣己經重新流動,他若繼續送,只會再搶自己所剩不多的血。
承律者仍託著裂碑。門禁與驗身影線沒有恢復,南門被撞開半尺,守吏只能用肩膀頂住橫木。鎮異所的人透過門縫看見院裡成片倒地,也怕冷灰越過門檻,一時沒有硬闖。
那半尺門縫成了雙方都不敢跨的界線。
驛役開始清點傷者。能自己咳嗽的移到西牆,仍不能抬胸的留在上風口,由承律者一點點把身下冷灰逼退。剛才要求交出石生的人也加入抬板,沒有因此變成朋友,只是此刻先把活人搬開。
水車孩子被記到最後。
驛丞手裡的紙卻己經蓋了死印。
他剛才以為孩子沒救,又怕封驛時多出一具無名屍,沒摸第二次脈搏便按下印記。現在紙面墨跡尚溼,母親懷裡的人卻每隔幾息便咳一聲。
程雁按住紙角,不讓驛丞收回,也沒有趁孩子昏沉時替她填寫任何新內容。
“這張先單放。”她說。
驛丞辯稱只是混亂中的臨時處置。程雁讓他指出紙上哪處寫著“臨時”。驛丞找不到,只能看著她把死印完全展在眾人面前。
一名剛恢復呼吸的候驗者先站出來作證:“我看見她胸口動了。”
第二個人說自己聽見了咳聲。
兩人的話不能自動擦掉死印,卻讓驛丞無法再把孩子悄悄送去屍棚。程雁只在另一張空頁上記下見證者姓名和當下時辰,沒有寫孩子該用什麼名字,也沒有替她選擇以後走哪一道手續。
石生靠牆坐下,聽見驛碑內部仍有細碎裂響。救人只結清了眼前這一輪,碑沒有修好,封驛也沒有解除。
母親用溼布裹住孩子的左臂,反覆確認紋路沒有越過肘彎。父親把水車推到她們身前,擋住驛吏與門外的視線。
程雁把蓋著死印的紙放在車板上。
紙上,人己經死了。
紙旁,孩子仍在一口一口呼吸。
她的眼睛快要睜開,嘴唇也動了一下,卻還沒有說出第一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