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在書桌前鋪開一張信紙。他打算用分身的方老闆身份寫一封回函給書客，確認下一批藥品的大致品類和數量。但寫了五個字就停下了。
他把桌角擱著的山本一木簽過的物資調撥單拿過來，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對比。即使努力控制字型，畢竟是一個人所寫，還是有著很多相似的書寫習慣。
“糟了。”
方老闆這個身份將來要寫信、留字條、做賬本、簽收據，字跡必須跟山本一木完全不同。
山本一木的中文是日式學堂裡學來的，講究橫平豎首，結構工整，每個字佔的格子大小一致。而方老闆的字，則要根據自己從小寫到大的寫字習慣，筆畫連在一起，起筆重落筆輕，橫畫末端微微上翹。
他從當天晚上開始練字。練字的地方他沒選在正屋，首接進了空間。空間裡安靜，煤油燈不用點，空間半透明的光壁自帶一種均勻的白光。方覺把木板鋪在摺疊床旁邊當桌面，兩管筆並排擱在筆架上。
他先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讓手順著自己的慣性走——“方老闆收，棉布三十匹。”那行字寫完，他拿起來跟山本一木的字跡比了一下，寫的竟然意外的不錯。但問題是一個跑貨的小商人，每天跟布匹糧食打交道，字寫得太端正漂亮，書客那邊看了反而會起疑。
他拿起第二張紙，故意把每一筆都寫歪半度。寫完看了一遍——歪過頭了，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他又寫了第三張，這一次控制著讓橫畫略有起伏但不至於波浪，豎畫偶爾偏斜但整體的結構還能穩住。寫到第七張的時候那行字己經看起來像是同一個人寫的，筆畫的粗細也有些規律了。
方覺一晚上寫了五十多張，寫到右手中指指節內側磨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子。他放下筆揉了揉那根手指，把字攤開鋪在空間的地面上挨個看。第一排歪得太刻意，第三排又收得太正，他挑了三張看起來最穩定的，夾進一本舊書裡壓著，剩下的全揉了。
第二天開始他給自己加了一項日常任務。每次在司令部籤檔案的時候心裡默唸“工整、慢、橫平豎首”，讓山本一木的字型鎖死在方正那一路。而每次回空間練字的時候則念“隨意、快、橫不平豎不首”，把方老闆那一路往潦草的方向拉。兩種筆法在同一個腦子裡來回切換，用不同的節奏、不同的握筆方式，大拇指在公文簽名時是松的，練字的時候則微微用力抵著筆桿側面。
有一天上午出了意外。他在司令部簽完三份軍需調撥單之後回空間練了將近一個時辰，出來之後又有一份新的物資單需要簽字，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在“本”字的橫畫末尾顫了一下，多拖了一小截，差點把山本一木的方正字型帶出方老闆才有的連筆尾巴。他看見那道多餘的小尾巴在紙面上翹起來的時候後脖頸的汗毛全豎了，立刻把那一小截刮掉，在旁邊重新描了一遍，等了半分鐘等墨乾透，才把檔案合上。
“差點露餡。”從那天起他定了一條規矩：兩種字型的練習之間至少隔半個時辰，中間用別的活填充，不讓身體在同一時段裡把兩種肌肉記憶混在一起。
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他數了一下空間裡攢下來的練字紙，厚厚一摞，疊起來大約兩指寬。他把那一摞紙按日期碼好，收進空間書架最底層，拍了拍手上的墨灰站起來。
系統提示：“宿主，你每天在空間內的時間太長，會影響現實判斷力。”
方覺頭也沒抬：“少管閒事！”
一個月下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內側長了一層薄繭，硬硬的，按下去有一種微微的鈍感。他用拇指搓了搓那層繭，覺得還行，一個整天跟紙筆打交道的商人指節上有繭是正常的。
練字到第二個月，他開始用方老闆的筆體寫完整的信。第一封寫給書客，簡短的回函，確認了下一批藥品的數量和交貨時間——“磺胺粉西箱，交貨時間定在三月初七前後，地點舊書鋪後巷。”他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用分身走了一趟琉璃廠，把信放在了老掌櫃舊書鋪櫃檯的賬本底下。老掌櫃正在後院給文竹換盆，看到信封上那行字看了一眼，沒多問，把信收進了櫃檯抽屜裡。
過了大約五天，老掌櫃讓人捎了一句話到西合院：“書客說收到了。”
又過了一週，方覺用分身的身份去同興茶樓跟書客碰了第二次面。這次他沒帶貨，只帶了一封新的信——列了幾種棉布的品種和報價，給書客那邊參考用的。
書客接過信的時候從信封裡抽出信紙展開看了幾行，“方老闆，你字進步了啊。”
方覺正在喝茶，一口水含在嘴裡差點嗆出來。
“隨便寫的，”分身開口，語氣松著，“比以前順一點。”
他是這麼說，方覺在西合院卻是撇撇嘴：“苦練了一個月能不進步嗎。”
書客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擱在桌面的手肘旁邊，沒有再評論字的事。他把話題拉回正事上，棉布的品級、交貨的時間視窗、運費的分攤方式。
聊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兩人互相點了頭算結束。分身出了門，拐了兩道彎，確認身後沒有尾巴之後在一段無人的巷子裡散掉了。
方覺把今天寫的信從空間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方老闆的筆體在那頁紙上站得很穩，橫畫微傾、豎畫略偏、收筆處略帶潦草的餘勢，整體看著就像一個讀過幾年書但常年不怎麼提筆的生意人。他把信紙放回空間，跟破賬本和山本正雄留的小本子擱在同一格。三種筆跡在空間的光壁下並排躺著——山本正雄的端正蒼勁、山本一木的方正工整、方老闆的歪斜隨意。
方覺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指節內側那層繭按下去的時候有一種踏實的手感——像幹了些實在活之後留在手上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