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二月二十，早上。
方覺正在院子裡洗臉，舊書鋪老掌櫃的小夥計從門縫裡塞進來一本書。方覺擦乾手撿起那本《古文觀止》下冊，他翻開書頁抖了抖，一張對摺的紙條從書脊縫隙裡滑出來落在掌心裡。展開，上面一行字，筆跡工整：“書客想當面談，地點琉璃廠同興茶樓，明天下午。”
方覺把紙條在煤油燈上點著了，看著它卷邊發黑縮成一小撮灰，用手指碾碎了，碎末落進茶杯裡倒了水沖走。
他把那本《古文觀止》合上擱回書架，開始在腦子裡排時間。書客選下午這個時段說明他對安保有基本的判斷——下午的琉璃廠人多但不擁擠，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口進來的人，二樓視野覆蓋的寬度足夠一個人確認自己沒有被跟。
第二天用過午飯，方覺在西合院裡召喚出分身。灰布長衫洗過兩水了，領口袖口磨出了毛邊，看著像穿了有些日子的舊衣裳，符合跑生意人的身份。
他從空間裡摸出三塊銀元揣進分身的內袋，對分身囑咐道：“雖然書客有求於我們，咱也不能失了禮數。到時候把茶錢付了。”
分身先繞了一趟巷子口，經過兩家早點鋪，又路過一口公用水井，確認巷尾沒有蹲著生面孔，才拐上主街往琉璃廠方向走。
同興茶樓在琉璃廠中段，二層木樓，招牌黑底金字，字跡是瘦金體，筆畫起落處有點虛了。分身進門的時候跑堂的夥計正站在櫃檯後面擦一把紫砂壺，見到有客人就問道：“先生幾位？”
分身道：“約了人，二樓靠窗。”
他上樓的時候留意了一下樓梯板。從下往上數第三級和第五級踩上去腳下有細微的鬆動感，踩上去會發出極輕的咯吱聲。他把那兩個位置記住了，上樓的腳步自然地繞過去。
二樓靠窗那張桌子邊坐著一個人。戴金絲眼鏡，灰鼠皮袍子，面前一壺龍井。書客手裡沒有拿書，杯子的位置在右手邊，目光落在樓梯口。
“方老闆。”書客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欠了欠身，“請坐。”
“您就是書客吧，幸會幸會。”
分身坐下來，接過書客倒過來的茶。茶湯澄黃清亮，葉底在杯底慢慢舒展開來，龍井的清香順著熱氣撲上來，是穀雨前的明前茶，沖水的手法也講究——先潤茶再注水，葉子沒有被燙死。茶杯不燙手，正好入口的溫度。書客算好了他什麼時候到，提前泡的。
“方老闆，你那批藥的來路乾淨嗎？”
書客問話的時候語氣平緩。他的目光在分身坐下後就一首看向窗外街口，確認外面有沒有人盯梢。
分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那張沒有任何特色的臉笑了一下。“乾淨不乾淨重要嗎？貨真價實就行。”
書客放下茶杯，“好。我需要的量比較大，方老闆能不能吃的下？”
“這些不是問題。如果量大我可以再讓一成利。”
”方老闆大氣，咱們以後多合作。“
書客把身子往椅背方向靠了靠，姿態從接待客人換成了坐著聊天。”我以前在北平大學教書，教歷史的。後來不教了——“他剝了顆瓜子擱進嘴裡，”我發現歷史不在書裡，在街上。“
樓梯上有響動，分身用餘光掃了一眼上來的人，是個穿藍布短打的送水工，手裡提著兩把鐵壺往隔壁桌去了。書客也看到了那人，等他走過去了，把話頭續上。
”方老闆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像北平的。“
”跑生意的，哪都去。“分身也嗑了一顆瓜子，”走到哪兒算哪兒，有貨就卸，有人要就賣。“
”那以後上海也去？“
書客問上海不是隨口提的，是在試他的活動範圍和可調動資源。一個只在北平一城活動的商人價值有限，能在南北之間通跑的人價值翻倍。
”去。“分身肯定的說，”上海那邊有路子，但還沒走通。走通了再說。“
書客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上海是什麼路子，給分身續了第二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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