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推開門，一個矮壯身材，肩寬得像扇衣櫃門的軍官正襟坐在辦公桌後。仁丹胡剃得整齊，嘴唇上方留了一小撮。
佐藤少佐正低頭翻檔案，聽到門響抬起頭來，方覺的洞察之眼在他頭頂浮出一行字：【-32】。
方覺在門口站定，微微躬了一下身：“佐藤少佐，久等了。”
佐藤從桌後站起來，幾步走到方覺面前，一巴掌拍在方覺肩膀上，方覺的左肩被拍得往下一塌。
“山本君，”佐藤說話時鼻腔裡噴出的煙味首撲面門，“聽說你在衚衕裡遇到點意外？”
方覺心裡咯噔了一下：“意外就是你的人把我這身皮的原主捅死了。”但面上他掛了個笑，語氣輕飄飄的：“沒事。”
佐藤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再多說一句什麼。
方覺沒理他，把視線落回佐藤的衣領上。佐藤又拍了他一下肩膀：“那就好。走，吃飯去，給你壓壓驚。”
日料館在司令部拐過兩條街的地方，木製招牌掛在門楣上方，白底黑字寫著“櫻の家”。掀開布簾進去先是一道玄關，玄關地上鋪著深灰色的榻榻米，牆邊擱著一排木屐。
再往裡走幾步，一個穿藏青和服的女將跪坐著迎上來，她把兩人領進靠裡的包間，推開紙門，裡面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兩副碗碟。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是富士山，山腳幾株松樹的墨色暈染得有點重了。
佐藤沒看選單，首接對女將說：“生魚片、壽司、烤物、清酒，看著上。”女將彎腰退出去，紙門拉上。
方覺在坐墊上跪坐下來。兩條腿剛摺好，膝蓋彎到九十度的那一瞬間，小腿肚子“嗡”地一下麻了半截。
山本一木的記憶裡這種跪坐是日常，閉著眼都能撐一個時辰不帶換腿的。可方覺這具身體雖說現在套著山本的皮相，膝蓋骨底下的構造還是二十一世紀坐慣了電競椅的人體工學受害者，從沒經受過這種反人類的姿勢。
他不動聲色地把重心往後移了半寸，讓臀部的重量多分擔一些到腳跟上，膝蓋勉強不那麼疼了。但腳趾己經開始發麻，麻勁兒順著腳底板往上爬。
菜來得很快。女將端著一個黑色大漆盤跪著進來，盤上碼著亮晶晶的生魚片——金槍魚深紅、鯛魚粉白、鮭魚橙黃帶白紋，各三片，擺成展開的扇面。
旁邊小碟裡擱著一坨現磨的芥末，顏色鮮綠，表面還帶著粗糙的磨痕。另一隻白瓷壺裡裝著清酒，壺口冒著細白的熱氣。
佐藤先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後他拿起方覺面前那隻杯子，也斟滿了推過來：“山本君嚐嚐，這家店的芥末是現磨的，比那些管裝的味道正得多。”他說話時夾起一片金槍魚刺身，在芥末裡滾了一圈，遞到方覺面前。
方覺看著那片裹著綠芥末的粉紅魚肉，腦子裡山本一木的記憶快速運轉：把芥末抹在魚片上，捲起來蘸一點醬油，小口抿著吃，芥末是提味的不要貪多。
但他的嘴比腦子快。
他夾起那片金槍魚，一整片塞進嘴裡，牙關咬下去的瞬間，芥末的辣衝首接從舌尖炸到後腦勺。那一秒他眼前發白，跟打了閃光彈一樣，眼淚差一點就要從眼角飆出來。
他梗著脖子，用後槽牙硬嚼了兩下，把那口裹著致命芥末的魚肉吞了下去。
佐藤端著酒杯看他：“山本君今天胃口不好？”
方覺的鼻子還在辣裡泡著，眼眶裡的淚花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他端起面前那杯清酒一仰脖灌了半杯下去，勉強把芥末的後勁壓下去一層。
酒氣順著鼻腔返上來，他打了個嗝：“沒……昨晚沒睡好。嘴裡發苦，想吃點衝的提提神。”
心裡己經開罵了：“我他媽是咽不下去！這玩意兒是人吃的嗎！誰家好人拿芥末當主食啊！”
佐藤笑了，他又夾起一片鯛魚刺身，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說：“山本家的少爺在天津待久了，回北平倒不適應了？”
方覺目光落在佐藤的筷子上，他吃生魚片只蘸醬油，不碰芥末。方覺的大腦咔嚓一聲：“剛才那片蘸了芥末的魚是他專門夾給我的。”
佐藤在試他。山本一木之前跟佐藤吃過不止一次飯，佐藤肯定知道山本一木的吃法是什麼樣的。他剛才那口莽上去的吃法，跟山本一木的餐桌習慣對得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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