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剛走了沒幾步，衚衕口那倆人就跑到了跟前。
跑在前面的是個圓臉，黑西裝，領口彆著憲兵司令部的銅徽。他看見方覺站在陽光裡，猛地剎住腳，“山本顧問！您……您沒事吧？”
方覺從山本一木的記憶裡把這張臉調出來。軍需課跑腿的，叫中田，平時給佐藤少佐送檔案，在司令部裡地位不高但腿腳勤快。
另一個人方覺沒認出來，瘦高個，站在中田後頭半步，眼神有點飄，不跟他對視。
他煩躁的回了一句：“催什麼催！”
方覺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心率己經躥到一百二了，自己表現出來的的姿勢和腔調，全來自山本一木的肌肉記憶，跟他自己平時那種縮著脖子插兜的做派完全不同。
中田首起腰，臉上堆著笑：“佐藤少佐等您半天了，怕您出什麼事……”
“能出什麼事？”
方覺彈了彈大衣領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別讓少佐再等了。”
中田和瘦高個一左一右跟上，方覺掃了一眼他們跟的位置：標準的護衛站位，左前半個身位，右後半個身位。這兩個人真是來跑腿的，不是來堵他的。
拐出衚衕口的瞬間，陽光首接撲到他臉上。
方覺眯了一下眼。煤煙味兒和烤白薯的甜香混在一起灌進鼻腔，耳朵裡叮叮噹噹的電車鈴響、賣糖葫蘆的扯著嗓子喊“葫蘆兒——冰糖的——”、黃包車伕在人群裡喊“借光借光”。灰色的天、青灰的磚牆、煤灰鋪的路面，所有的顏色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土。
他吸了一口那帶著煤渣的冷空氣，眼眶沒來由地熱了一下。
山本一木的記憶在他腦子裡像個沒整理過的資料夾，他邊走邊翻：這條街往東走兩百米就是憲兵司令部，沿途會路過一家賣日式點心的鋪子；一個總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盲人算命先生；一家掛著同興茶樓招牌的老茶館。
他透過自己的眼睛看著這一切，發現山本記憶和眼前實景像兩張底片疊在一起——他知道這條街的每一個拐角每一家店，但他又是第一次看見它們。這種感覺怪異得像同時做了夢和沒做夢，腦子脹得有點發麻。
中田在他左前方引路，走了一百多米拐了個彎，一棟灰磚三層樓出現在街道盡頭。門口站了兩個穿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三八式步槍豎在肩上，樓頂旗杆上掛著一面太陽旗。
憲兵司令部。這棟樓裡擠著軍需課、情報室、通訊課、特務課的辦公室，走廊裡永遠有人夾著檔案跑、永遠有人用日語打電話罵人、永遠有股子舊紙和菸灰混出來的氣味。
門口兩個日本兵看到方覺走近，“咔”一聲並腳立正。方覺沒看他們，偏頭跟中田點了一下：“少佐在幾樓？”
中田說：“二樓靠東那間。”
方覺點了一下頭，跨進大門。
走廊裡比外面暗了一個度，日光從走廊兩側的半截窗戶打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旋轉。迎面走來一個穿軍裝的中尉，手裡夾著一沓檔案，低著頭邊走邊看字。
方覺跟他擦肩而過，山本記憶裡這張臉瞬間跳出來——情報室的野口，山本一木跟他打過幾次照面，每次都在走廊裡擦肩而過，連話都沒說過。
另一個方向，半開的門裡探出一張戴圓框眼鏡的臉，沖走廊裡喊了一聲：“小林君你的報表——”
軍需課的小林從隔壁辦公室探出半個身子，圓臉，頭髮有點油，嘴角叼著根沒點著的煙，說話帶著結巴：“知、知道了，放那兒吧。”
山本一木跟小林在酒桌上喝過兩回。第一回是去年秋天，小林灌了半瓶清酒後抱著山本的胳膊哭他家在神戶的老母親；第二回是三個月前，小林喝到一半提前走了，第二天山本聽說他在軍火走私的賬目上做了手腳。山本一木正在查他這件事，然後山本一木就死了。
方覺把這張臉和這件事記在腦子裡，表面上只是目不斜視地從那扇門前走了過去。
他的右手摸了一下大衣內袋，指尖碰到一本賬本，手掌大小。他把山本的屍體扔進空間前在他身上搜出來的，等閒下來再翻。
他往前走，路過一間敞開門的辦公室時習慣性地把目光從門裡掃了過去。裡面坐了五六個人，全穿軍裝，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寫字，辦公桌上堆著檔案和搪瓷茶杯。方覺的洞察之眼在目光掃過他們頭頂的那一瞬間自動彈出了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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