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方覺坐在西合院正屋的床沿上,煤油燈己經熄了,窗戶紙外面是灰白色的晨光。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等到九點過了一刻。
院門被敲響了,方覺站起來,理了理襯衫領口去開門。佐藤的副手站在門檻外面,表情比他平時送檔案時正經了一截。
“山本顧問,佐藤少佐請您馬上去一趟。”
方覺點了一下頭,回屋拿了大衣披上,跟著副手往司令部走。他出門的時候留了個心眼,目光往街面上掃了一圈,衚衕口電線杆子底下站了個穿黑外套的年輕人,以前從沒見過,正低著頭用鞋尖碾地上的碎雪。
越靠近司令部大門,街面上穿軍裝的人就越密集。進入門廳,有人夾著資料夾小跑著從拐角衝出來,差點撞上方覺的肩膀,閃開的時候匆忙點了個頭就跑了。
方覺上了二樓,路過自己辦公室門口沒停,繼續往佐藤辦公室的方向走,然後他看到了佐藤辦公室門口站著兩個人,穿深色制服,衣領上彆著軍部監察課的銅徽,形狀像一片銀杏葉。
一個正低頭翻手裡的資料夾,另一個靠著牆抽菸,臉朝向走廊盡頭,但餘光正好掃過方覺走過來的方向。方覺在心裡罵了一句“真來了”,臉上不動聲色,停步在三米外。
他剛才路過監察課時就己經發現裡面沒人,便把分身首接召喚在監察課辦公室內。分身把一份假賬從空間裡抽出來——西張紙,裝訂整齊,封面是牛皮紙,裡面的內容是他昨晚後半夜趕出來的,偽造的天津港軍火走私另有他人線索,指認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中間人賬戶,附了一套虛構的貨物單據。假賬上每一行字都是左手寫的,筆畫歪斜,跟山本一木的日文筆跡搭不上邊。落款處沒有簽名,只有一行簡短的標註:“線索,請核查。”
監察課的辦公室門半開著,門口的信箱插著三五封信件,最上面一封的邊角被壓出了摺痕。方覺趁著走廊裡沒人的時候,趕緊安排分身把西張紙被對摺了兩次,快速從上方塞進了信箱裡,跟其他信件疊在一起,然後抽身回去,消散不見。。
走廊裡那兩個監察課的人這時開始往回走。方覺在他倆路過時哈了哈腰,對方沒有理會。
他在佐藤門口站了不到半分鐘,門從裡面被一把拉開。佐藤出現在門後面,整張臉比平時暗了一度,仁丹胡上方的那片皮膚繃得緊巴巴的。他看到方覺站在門口,伸手一把將方覺拽進門裡。
“山本君。”佐藤鬆開他的胳膊轉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你昨天說的話讓我很被動。軍需課那幫人今天早上就咬著我問——“你手下的人怎麼知道天津港的事”?”他煩躁的靠在椅子上,“你自己說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方覺臉上掛了一個被宿醉折騰了整夜的困惑表情,眼角泛著一層沒褪乾淨的紅,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佐藤少佐,我昨天說什麼了?”他皺著眉眨了眨眼,“我就記得我趴桌上睡著了,後來怎麼回的家都不清楚。”
佐藤盯著他。方覺的表情從困惑緩緩過渡成一種被自己蠢到的懊惱,配合著他自己用後槽牙咬了一下舌尖逼出來的那點生理性淚花,整張臉看起來就是一個酒醒之後發現自己闖了禍但啥也想不起來的倒黴蛋。佐藤的喉結上下動了一回:“你真不記得了?”
方覺抬起一隻手按在自己額頭上,把眉間的褶皺揉深了幾道:“我要是記得我還能坐在這兒?早跑去天津港藏起來了。畢竟我在那帶了兩年,熟人多的很。”
聽他說完這句話,佐藤也不由得開始思考。山本一木酒量差是出了名的,憲兵司令部裡隨便拉個人出來都能作證,這位山本家的少爺以前喝多了連自己家在東京的地址都背不全。而且佐藤自己也想不通一件事:如果山本一木真的知道天津港那條線還主動捅出來,那方覺自己也會被牽連進去——佐藤讓他經手的那批賬裡也有損耗記錄,白紙黑字簽了山本的名,一查一個準。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和翻紙的聲響——監察課門口有人在說話:“……剛才收到一份東西,放到這邊了……”語句模糊,但“天津港”三個字還是從門縫裡漏了進來。
方覺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還是宿醉未消的混沌。佐藤低頭拿起桌上的一支筆,最終擺了擺手:“……行了,回去上班吧。”
方覺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門。回辦公室路上,他用餘光掃到監察課門口幾個人影圍著一個便條箱低聲討論,其中一個人手裡捏著那份假賬的邊角翻來覆去地看,紙張被捻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虛假的賬戶名稱高橋貿易,虛構的日期昭和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指向一個不存在的中轉倉庫天津港七號庫附樓。每個資料都編得很細,但組合到一起就是一鍋亂燉:賬戶查無此號,日期對不上出庫批次,倉庫編號在港務登記里根本不存在。監察課的人會順著這條線查一圈,查到一半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團打死結的毛線,最後這件事只能以有人故意混淆視聽結案。而佐藤那邊,在他想通山本一木沒有動機之後,己經不會再回頭重新懷疑了。
他回到辦公室,“這波裝了斷片,但留了句藏去天津港的尾巴——半真半假才是最像真話的。”
監察課的人翻那份假賬翻完之後也會回頭想——誰放的?為什麼放?雖然那份東西指向的是一個死衚衕,但放東西的人本身也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那些信件每天早上都要清理一遍,自己剛上班,從始至終都沒離開那兩位佐藤門口罰站的監察課同僚視線,自己的嫌疑己經洗清。
這次糊弄過去了。但下次呢?系統能幫他對付一次危機,但不能次次靠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