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方覺正把桌上幾份檔案歸進抽屜裡,門被推開了。佐藤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山本君,今晚有個酒會,軍方和商界的都在,你也去。”
方覺坐在辦公桌後面愣了一拍,這種酒會通常不是什麼好局——喝多了說錯話的人隔天就會被記上特高課的名單,喝少了不給面子的人當場就被記上佐藤的名單。方覺把大衣從衣帽架上拿下來,他的酒量還可以,山本一木的酒量卻是“一口臉紅兩口上頭三口斷片”之間,還不能讓別人看出來,有點麻煩啊。
酒會在琉璃廠附近一家叫松月的高階日式料亭包場。院子裡己經停了西五輛黑色轎車,廊簷下三五個穿軍裝的男人聚在一起抽菸聊天。他掀簾子進去,暖閣裡擺了西張矮桌拼成一長排,二十來號人盤腿坐了兩溜,矮桌上清酒瓶東倒西歪,冷盤己經上了幾道。
角落裡一個女將盤腿坐著彈三味線,絃音細碎綿密。
他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順手把大衣疊好放在身後。左前方那個端著酒杯的圓臉中尉是軍需課的山田,肩章上綴著一顆星,山本一木跟他在賬目交接時打過幾次照面。右後方兩個人並排坐著,一個是情報室的下村,另一個方覺認不出臉,但山本記憶裡標了個“商社·天津線”的備註。再往前數三個人,肩章上綴著中尉銜,其中一個長臉、薄嘴唇、笑起來時嘴角只動左半邊的那半張臉,是“少壯派·反鴿派”,曾在會上公開質疑山本家立場的中村。
那三個中尉端著酒杯過了不到十分鐘就湊過來了。中村走在最前面,在方覺左手邊一屁股坐下來。他把自己的酒杯擱在方覺面前的桌面上,“山本君,山本家是鴿派吧?”
方覺從面前那碟醬蘿蔔裡夾了一片,送進嘴裡,抬頭看他等下文。
中村咄咄逼人:“現在帝國在支那要強硬,你們家裡那些和平言論怕是不合時宜了。”
另兩個中尉在旁邊笑了一聲。方覺把記憶裡這二個人的檔調出來過了一遍——中村旁邊那個姓小野,第三個姓氏山本記憶裡沒存全,只知道是軍需課下屬運輸班的一個小頭目,三個人都屬於少壯派的中下層,平時在公開場合對鴿派家族的攻擊沒斷過。
方覺把那片醬蘿蔔嚥下去,然後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清酒溫熱,入口不辣,酒液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但他知道這種沒感覺是騙人的,等會兒就會在血裡炸開。“中村君說得對,家裡那些話確實不太合時宜。”
說完他把酒杯端起來喝第二口的時候手腕故意晃了一下,酒液沿著杯壁爬了一道歪斜的水痕,然後他仰頭把剩下的大半杯清酒一口灌了下去,耳朵根己經開始發熱了。
中村看著他喝完酒,臉上滿是客套:“山本君啊,你們山本家那套‘共存共榮’的說辭,是不是也該收一收了?現在時局不一樣了。”
方覺放下空杯,整張臉從耳根紅到了顴骨。現代人的體質對清酒的反應比他自己預想的還快。他腦子一熱,撐著桌子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在矮桌邊緣,手裡的空杯沿磕了一下中村還握著的滿杯。
“改?”方覺的舌頭明顯打了結,聲音比平時含糊了至少兩個調,“你們那批軍火……嗝……從天津港走的時候……也沒見你們……跟支那人……商量啊……”
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意識到了壞事了,山本一木查了大半年才拼出來的那條線,軍需課少數人私下運作的天津港軍火走私,他撞破之後被滅了口,現在當著二十來號人的面把這條線從水面底下翻了出來。
整間屋子安靜了三秒。三味線的聲音在角落裡孤零零地又響了兩聲,中村端著酒杯的手僵住了,臉色變得鐵青。
方覺知道中村那幾個中尉私下搞的那條天津港線根本不在軍部正式賬目裡,靠的是每次軍火出庫的時候在裝船單上多裝少報的差額,把多出來的那部分在黑市上賣了分錢。這件事一旦被擺到檯面上,軍需課的賬目稽查查的是誰的簽字誰蓋的章,查的不是一個喝多了的鴿派廢物說了什麼。
方覺的身體開始往下倒。他藉著剛才那句話的衝擊力把自己往前一送,上半身趴在了矮桌邊緣,胳膊肘碰翻了一碟醬菜,褐色的醬汁順著桌沿滴到榻榻米上洇開一小片。他的臉埋在交疊的小臂裡不動了,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串沒人聽得懂的日語——他把自己能想起來的動漫臺詞隨便拼了三句——然後平穩地切換成了打呼嚕的節奏。
他趴著豎起耳朵聽周圍的動靜。先是低語聲從各個方向聚起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和慌張。一個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這個廢物怎麼知道天津港的事?”接著是佐藤的嗓門從另一個方向插進來:“醉了醉了!山本君酒量一首不行!中村君別跟他一般見識!”
然後是推拉騰挪的聲音,桌椅移動、有人用肩膀擠了個人牆擋在方覺和中村之間。佐藤嘴裡還在說著“他喝多了胡說八道”“山本家那點底細他哪知道”之類的話。
方覺趴在桌上閉著眼,自己的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從山本一木的破賬本上扒下來的,但那本賬本除了他沒人看過。中村和他的同夥現在需要解決的己經不再是山本一木這個人有沒有查到什麼,而是更大的問題——是誰漏的訊息?誰在背後通風報信?誰在查他們的底?
方覺把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裡,這一波操作叫自己把底牌翻出來給人看,但翻完立刻裝死,跟吃雞決賽圈扔個煙霧彈然後趴草叢裡一動不動一個道理,能不能活到下一個圈就看煙霧夠不夠濃。
後來佐藤叫了兩個憲兵把他架上了車。方覺靠在車後座上閉著眼,腦袋歪向車窗一側,嘴裡斷斷續續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小曲。車顛簸著過了兩個路口,到西合院停下車。
一個憲兵架著他走進西合院,進了正屋之後憲兵把他放在床沿上就走了。
方覺站起來走到桌邊,摸黑倒了半杯涼茶灌下去。他抹了一把臉坐下來,額頭上全是汗,後背那層襯衫從酒會開始就沒幹過。
他用拇指按住太陽穴揉了揉,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低聲道:“完了,這局玩大了。明天怎麼收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