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下午，方覺把軍裝換成深灰色長袍，皮鞋換了一雙千層底布鞋。他站在西合院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前面照了照，又伸手把頭髮往兩邊撥了撥，確認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在憲兵司令部上班的日本顧問，出了門。
天橋一帶的茶館他是頭一回來，但山本一木以前跟一個天津來的貿易商在附近碰過面。方覺走到衚衕口的時候先聽見聲音後看見招牌：醒木拍桌的脆響炸在空氣裡，滿堂茶客跟著轟地一陣鬨笑，跑堂的扯著嗓子喊“續水嘞——”，幾層聲浪疊在一塊兒。
他掀了那扇掛著破棉簾子的門走進去，找了個靠牆角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高碎。跑堂的用一隻粗瓷大碗端上來，茶水黃澄澄的，茶葉梗浮在水面上漂成一片碎末。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縮了一下。他把碗擱在桌上，目光慢慢掃了一圈。
茶館不算大，七八張八仙桌坐了個半滿。靠門口那張桌上坐了兩個拉洋車的苦力，棉襖肩頭磨得發亮，正就著一碟鹹菜啃窩頭。正前方那張鋪了紅布的臺子後頭站著個說書先生，穿灰布長衫，右手捏著一塊磨得油亮的醒木，嘴裡正講到關雲長溫酒斬華雄，嗓門渾厚，節奏壓得穩穩的，說到溫酒兩個字時醒木在桌沿上一磕，茶客們跟著齊聲叫了個好。前排幾個老頭聽得入了神，手邊的茶涼透了也沒人端起來。
方覺靠在椅背上，閒來無事，把洞察之眼打開了。
視野裡像忽然打翻了一罐熒光顏料——那些金紅灰白的數字貼著每個人的腦袋上方懸浮著，浮在空氣裡邊緣微微發虛。門口門檻上坐著的那個拉洋車苦力頭頂浮著一行金色小字：【+18】。隔壁桌上兩個穿短打的年輕人正在嗑瓜子，頭上一金一灰，金的那個是【+7】，灰的顯示【0】。靠窗那桌坐著個穿碎花棉襖的姑娘，面前橫著一把三絃，應該等著會兒上臺唱大鼓，方覺掃過去看到的是金色【+9】。
滿堂二十來號人，金名紅名和灰名交錯著亮在他視野裡。大多數人是灰色的零，偶爾有幾個金色的正數，紅名他數了一遍，總共三個，數值都在-3到-7之間，小角色。
方覺端著茶碗又喝了一口，在心裡重新確認了一遍這個世界的規則：好人金的，壞人紅的，大多數人是灰的普通人。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目光從左往右掃到最後一桌的時候停住了。
茶館最靠裡的角落光線比較暗，一張小桌前坐著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灰鼠皮袍子，袖口磨得發亮但乾乾淨淨，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線裝書，書頁發黃，邊角捲翹，上面那頁畫的是一張地圖輪廓。
他端著一碗茶正在喝，從方覺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握著碗耳的右手——指節分明，指腹上有幾道不明顯的繭，位置在拇指和食指的側面，不是握筆磨出來的那種。方覺的洞察之眼在他頭頂浮出了一行字，金色的，而且是他今天掃到的最大正數：【+22】。
戴眼鏡的先生放下茶碗的時候視線從書頁上方抬起來，隔著半個茶館跟方覺的目光撞上了。他沒有躲開，朝方覺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像陌生人在街上遇上時的那種招呼，不熟但客氣。方覺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自然地把目光移開了。
他端起茶碗，讓碗沿擋著自己的表情，餘光重新落回那個角落。那個人翻頁的節奏慢得不正常，他每翻一頁之前目光會短暫地從書頁上抬起來，在茶館裡緩慢地掃一圈，再收回去。
方覺心口那個位置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蹭了他一下——這人是同行？他低頭假裝喝茶，腦子裡飛速把山本一木的全部人際檔案篩了一遍。山本一木之前接觸的圈子全是軍部、商社、日方供應商，跟北平本地中國人的社交圈幾乎沒有交集，那個人的存在不在山本一木的檔案裡，合情合理。
可方覺這些天靠著碎片資訊搭起來的判斷網告訴他：一個看書的時候會按固定頻率掃視全場、頭頂頂著22分的人，不太可能只是來茶館喝茶聽書的。
方覺站起來往外走，到桌邊兩步遠的時候那個戴眼鏡的先生合上了書，抬頭看他：“先生這壺茶還沒喝完呢。”
方覺偏過頭看他：“我趕時間。”
那人笑了一下：“趕時間的人往往喝不好茶。下次來我請你喝好的。”
方覺點了點頭，掀簾子出了茶館。“下次來我請你喝好的”——表面上看是茶館裡普通茶客的客氣話，但對方說話的時候把你字咬得很清楚。北平人跟陌生人說話習慣用您，這位先生要麼是外地人，要麼是他第一眼就沒把方覺當成北平本地人。這兩條資訊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個人也在認人。
回去的路上方覺多繞了兩條街，從一條堆著菜筐的窄巷穿過去，確認背後沒有跟著的尾巴才拐回西合院那條衚衕。
進了院門，他開始琢磨今天遇到的這個人。看來他就是衝著自己來的，而自己唯一一次出面就是在瘸子那賣了兩盒藥。
他能確定的是兩件事：這人頭頂的金色22，是他在北平見過的最大的正數；這個人也在觀察人，而且主動遞了一句話過來。大機率，是自己那邊的。
幾天後，臘月三十那天，舊書鋪的老掌櫃託人帶了一張紙條到西合院。方覺正在院門口掃雪，看到一個半大孩子跑過來把紙條往他手裡一塞就跑遠了。他回了屋拆開那張紙條，疊成西折，外面用麻線紮了一道，拆開之後裡面只有一句話：“琉璃廠書客，想跟你買批藥。”
方覺把那張紙條平放在桌面上，果然是盯上自己了。舊書鋪的老掌櫃傳話的時候用這個稱呼，說明老掌櫃知道這個人來路正當，在書鋪那條線上是個固定客戶。
“書客？”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低聲說了一句，“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