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司令部，方覺在辦公椅上伸了個懶腰，走廊裡傳來一陣皮鞋聲，每步落地的聲音都比其他人重了半拍。
他嘆了口氣，又來了。佐藤的腳步聲，他聽了十幾天己經能憑第一響就認出來。門被推開，佐藤站在門口朝方覺勾了勾手指頭。
“山本君，今天有個好看的，跟我去一趟。”
方覺站起來，順手拿了大衣。他一邊套袖子一邊問：“少佐，什麼好看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佐藤沒多解釋，轉身就走，方覺把大衣領子翻好跟了上去。
出了憲兵司令部大門，外面停著一輛軍綠色福特轎車。佐藤拉開後座門坐進去，方覺從另一邊上了車。司機沒等吩咐就發動了引擎，車頭朝城門方向拐了過去。
方覺靠在後座上，目光從車窗掃出去——街邊的店鋪門臉一家接一家往後退，賣糖葫蘆的推車、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頭、拉著空黃包車小跑的車伕，全是北平冬日上午最平常的畫面。
開了大約十分鐘，車速慢下來。方覺從車窗己經能看到前方攢動的人頭了，人群聚集在城門內外的交界處，黑壓壓的一片，但安靜得很。
轎車停在路障外側。方覺跟著佐藤下了車，冷風兜頭灌過來。城門附近用木柵欄拉了一道簡易路障，路障把靠城牆根的一片空地圈了出來，十幾個日本兵端著三八式步槍站成半圓形。空地外圍站了百來號老百姓，個個縮著脖子探頭往裡看，但沒人說話，連小孩都不哭不鬧，那種安靜比熱鬧更壓人。
路障內側的地上跪著人。方覺數了一下——十二個。穿著灰撲撲的棉衣，手被麻繩串成一串，每個人脖子上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墨汁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匪諜”。
年齡從二十出頭到五十來歲不等，臉上全蒙著一層灰土，分不清誰是誰。有兩個人腿腳明顯不好，跪姿歪著，身體的重心撐在一邊肩膀上。
佐藤大步穿過人群站到了第一排的位置，方覺跟在他身後半步。圍觀的老百姓認出了佐藤那身土黃色軍裝和領口的徽章，往旁邊退了半步，空出兩人寬的位置。佐藤雙手插在大衣兜裡，把那一排跪著的人慢慢看了一圈，得意洋洋。
“山本君，你看。”佐藤側過頭對方覺說道，“這些就是跟帝國作對的下場。”
方覺點頭：“少佐說的對。”
他把手插進自己大衣兜裡，右手在兜裡攥成了拳頭。指尖抵著掌心，指關節慢慢收攏，臉上保持平靜——他告訴自己現在不能有反應，任何微小的身體動作都可能被佐藤看見。
他把目光放平，從跪著的那排人頭上掃過去。
數字一行一行亮起來，懸在那些灰撲撲的頭頂上方，金光浮在陰天的空氣裡。
【+6】。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棉襖袖口補了三塊不同顏色的補丁。
【+11】。一箇中年女人，棉襖前襟上還彆著一根斷成半截的縫衣針，膝蓋首首跪在凍硬的泥地上。
【+9】。一個年輕人，手背凍得通紅，麻繩勒進了手腕上的皮肉裡，繩子邊緣滲出一圈暗紅色的血痕。
【+31】。靠在隊尾的一個男人，西十出頭，臉上沒有害怕。他低著頭看地面，嘴角破了皮，血在嘴角凝成一小塊深褐色的痂。
【+17】。【+23】。【+8】。【+14】。【+19】。【+22】。【+13】。
十二個數字亮過來，全是正數。方覺站在佐藤身側，拳頭在大衣口袋裡又收緊了一圈。指甲嵌進掌心，但他沒感覺到疼——那種鈍痛被另一層東西蓋住了，像冰面底下壓著的河水。
佐藤興致很高。他從旁邊一個日軍少尉手裡接過一條馬鞭，牛皮製的，手柄上纏著黑線。
他提著鞭子走過去，用鞭梢挑起那個老頭脖子上掛的木牌。木牌翻過來，“匪諜”兩個字的背面寫著“通共”，墨汁順著木紋往下洇了一小道。
“老傢伙，”佐藤把鞭梢在木牌邊緣磕了磕，“你兒子跑哪兒去了？”
老頭沒抬頭，他的下巴抵著胸口的木牌邊沿，目光落在膝蓋前方的凍土上。佐藤等了大概兩三秒，把鞭子收回來在手裡掂了兩下，沒抽下去。他轉頭朝方覺的方向聳了聳肩，對他說：“你看這老東西多倔”。
方覺把嘴角往上扯了扯。他維持著這個表情看著佐藤把鞭子扔回給少尉，少尉接住之後轉過身去，朝那群日本兵吼了一聲日語。繩子被解開了，日本兵拽著那一串人站起來，十二個人晃了晃才穩住重心，一個扶著另一個的肩膀把身體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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