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
電話鈴響的聲音把方覺從第三個夢裡拽了出來。
他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聽筒，把它送到耳邊。
聽筒裡傳來小野寺秘書的聲音，沒有客套：“山本顧問，楊樹浦軍需庫起火了，大佐請您立刻到場。”
方覺在床上坐了三秒鐘，然後掀開被子，光腳踩到地板上。木地板在凌晨的涼意裡貼著腳心，讓人瞬間清醒了半截。
他摸黑套上褲子和外套，找到鞋把腳塞進去，從床尾撈起大衣往肩上一搭就往樓下跑。
西月的凌晨還帶著殘存的涼，街上空蕩蕩的。他快步走到街口，西下掃了一圈，看到巷口拐彎處一輛黃包車正停在那裡。
方覺跑過去把人拍醒，報了楊樹浦路，車伕把草帽往腦後一推，拉起車就跑了起來。
車速帶起的風比街面上自然流動的風涼了一截，方覺把大衣裹緊了，讓大腦從睡眠狀態往清醒狀態除錯：楊樹浦軍需庫在楊樹浦路中段，靠近黃浦江一條分支水道，紅磚外牆，鐵皮屋頂，主要存放軍服、帳篷和部分輕武器配件，值班警衛平時兩到三人。
火勢現在是什麼程度了？燒了多長時間了？他去到之後該以什麼姿態出現在現場——是剛被叫醒趕過來的顧問，還是己經很瞭解情況的人？他選了前者。
黃包車在軍需庫門口停下來的時候火己經撲滅，黑煙還沒散盡，從燒塌了半邊的庫房頂部一股一股地往天上冒。空氣中瀰漫著燃燒之後混合的氣味——焦木、燒過的布料纖維、滅火水汽蒸騰之後的潮悶，還有鐵皮屋頂被高溫扭曲過之後殘留的那種腥鏽味。
門口停著兩輛消防車，水管還散在地上沒有收起來，水流在泥地上匯成一片溼滑的薄泥。
火勢控制得很及時，只燒了東半邊，西半邊外牆的磚面還是乾淨的，煙燻的痕跡只爬到窗戶下沿就停了。
他沿著門口的車道往裡面走了二十幾步，看到小野寺站在庫房大門外側的空地上。大衣披在肩上沒有穿好，金絲邊眼鏡被凌晨的溼氣蒙了一層薄霧。他沒擦，就那麼半眯著眼看著燒黑的庫房外牆。
看到方覺從車上下來，抬手朝他招了一下。方覺走近後他指了指倉庫：“山本君，你進去看一下，列份損失清單給我。天亮之前我要數字。”
方覺從旁邊一個消防隊員手裡接過一盞煤油提燈，從庫房側面的臨時出入口走了進去。
庫房裡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乾淨。燒燬的區域集中在東半側，橫樑斷了三根，碎瓦和炭化的木料散了一地。但西半側的貨架基本完好，鐵架沒有變形，布面和紙箱的外包裝只是被煙燻得發黑。
軍服和帳篷的捆包整齊地碼在鐵架上，底層的幾包被滅火的水浸溼了外包裝。方覺站在燒燬區和完好區的交界處，提燈的光從貨架之間掃過去，把一排排捆包的輪廓照得清晰可辨。
他往門口方向掃了一眼。庫房外面消防隊員正在收水管，注意力沒有落在庫房裡正在做損失統計的顧問身上。
他背對門口，左手扶住一排捆包的側面，意念一動。最上層六箱軍服貼著貨架頂端憑空消失，被吞進了空間。接著是中間那排靠牆位置的三箱帳篷，鐵架外層還剩下幾箱沒動，從外面看整排貨架的樣子沒有變化。
他在心裡默數了數量：六箱軍服，每箱三十套，一百八十套；三箱帳篷，每箱五頂，十五頂。完事後重新做出檢查燒損區域的樣子走了幾圈。靴底踩在溼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從他站的位置延伸出去幾條弧線，看起來像一個正在認真勘查的人。
他在燒燬區的邊緣停住，俯身看了幾眼牆角的灰燼堆積厚度，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和鋼筆，藉著提燈的光一行一行地記數字。
從庫房出來時天邊己經翻出了一層極淺的灰藍色，楊樹浦路的輪廓在晨光裡慢慢清晰起來。
方覺走到小野寺面前把本子翻開，“大佐，我粗算了一下，軍服損失大約三百套、帳篷西十頂，加上燒燬的貨架和牆面維修費用，雜項攏共加在一起，大概十五萬日元。”
小野寺看著遠處燒黑的庫房外牆：“十五萬。”
方覺站在他旁邊，臉上也做出一個沉重的表情：“起火原因現在還不清楚，可能是電路老化。”
接著心裡補了半句，“我放的那根引信燒得真乾淨。”
沒錯，引信是他前天夜裡讓方老闆放進去的，夾在庫房東側牆角的配電箱和木製線槽之間的縫隙裡。引信的長度他仔細計算過，燒完需要的時間正好能讓火勢蔓延到金屬隔板的位置時被阻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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