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號，午後。
方老闆在城隍廟附近閒逛。
說是閒逛，其實是在等貨單。老周那邊託人帶了話，說新一批藥品的單子下午送過來，接頭地點定在廟前廣場那片區域，說是在老地方。
方覺明白老地方指的是小鈴鐺的糖人攤子，於是提前讓方老闆過去。
方老闆穿一身灰布長衫，手裡拿著把摺疊起來的油紙傘，走走停停，最後在賣香燭的攤子前面停下，打量那些紮好的黃紙。
香燭攤老闆正在招呼一個穿黑褂子的老太婆，沒空理會他，他樂得自在，目光掃向廣場東側那排小攤。
小鈴鐺的糖人推車在靠裡的位置，攤前站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兩人在說著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但從兩人臉上的表情來看像是討價還價。
方老闆拿起一捆香聞了聞，就在這時，兩個穿藍制服的法國巡捕從廣場南側走了進來。他們沒有朝別的攤子去，首奔糖人推車的方向。
方老闆從香燭攤前起身，往廣場東側挪了幾步，讓自己能看清那邊的情況。
巡捕站在推車前面。一個正低頭跟小鈴鐺說話，一隻手指著推車面上的糖人。另一個巡捕繞到了推車側面，目光掃過車底下那層擱板的縫隙，在找車底的什麼東西。
就在那個巡捕繞到側面的一瞬間，方老闆看到小鈴鐺原本搭在推車把手上的右手，滑下去落到了車底的高度，只停留了不到一拍就又抬起來扶住了車架。
車底擱板的縫隙裡有一隻粗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裡面裝著半罐發硬的麥芽糖漿。小鈴鐺的手剛才垂下去的位置正好夠到罐口。
方老闆把這一幕收進眼裡，穿過廣場往糖人推車方向走。
他走近的時候兩個巡捕還在盤問，好像是她在城隍廟擺攤有沒有許可證之類的問題。小鈴鐺笑著回話，臉上沒有任何慌張的表情。
方老闆走到小鈴鐺旁邊，對著一名巡捕說道：“長官，這是我表妹。她這攤子是幫我看著的，有什麼問題嗎？”
巡捕轉過頭來看了看他，一身半舊長衫，手掌上有薄繭但不多，不像乾重活的，於是回答道：“例行檢查。”
方老闆微笑：“不能吧，我看您二位首衝這裡而來，是舍妹有什麼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巡捕聲音轉厲：“看你年紀也該是個明事理的，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規矩懂不懂？”
方老闆摸出兩塊銀元，悄悄遞到巡捕手中：“明白明白，舍妹年輕，沒見過什麼世面，還望長官海涵。”
巡捕掂量了一下，“下次明白的早點。”
“是是，她膽子小，以後還希望長官能多多提點。”
小姑娘站在推車後面低著頭，微微縮著肩膀，臉上一副被嚇到了又不好意思說的表情。
“走吧走吧，以後把許可證帶上。”另一個巡捕把警棍從臂彎裡拿下來，跟著前面那個走了。
等兩個藍制服走遠，他幫小鈴鐺把推車被碰歪的一根糖人扶正。小姑娘從車底擱板那隻粗陶罐裡取出一小片疊得極薄的紙攥在手裡，快速遞給方老闆。
“方老闆，你怎麼給他們那麼多錢。”
“行了，花錢免災，你以後不還得歸他們管！話說你應該叫我什麼？”
她臉有點紅，嘴角動了動擠出一句：“謝謝……表……表哥。”
方老闆把紙片收進袖口，看了一眼她沾了糖漿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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