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上午九點。
方覺到上海站司令部送東亞共榮貿易上個月的交易記錄。
他在小野寺辦公室敲了幾下門。
“進來。”
方覺把門在身後虛掩上。“大佐，這是上個月的清單，請您過目。”
小野寺把筆放下來：“山本君，不急。最近有一批軍用鋼絲繩在碼頭丟了。你說，會是什麼人乾的？”
方覺心中一驚。三天前方老闆剛去碼頭跟老周做了一筆交易，把從軍需庫弄來的軍服帳篷低價甩了出去。現在小野寺突然來這麼一齣，是有什麼深意？
方覺臉上一陣詫異，“什麼人這麼大膽？我的貨從來不敢碰軍用品啊。”
他經手的是貨運排程和採購統籌裡的民用物資那一攤，跟軍用鋼絲繩那種特種物資在軍需系統的分類裡是兩條不同的線。
意思很明確：你的鋼絲繩跟我沒關係，我連碰那東西的資格都沒有。
“沒說是你，我是想知道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方覺義正言辭：“大佐閣下，屬下從沒跟碼頭那邊打過交道。”
小野寺盯著方覺看了十幾秒，突然笑了：“隨口一問，山本君不必緊張。”
方覺臉上堆出個難堪的表情。
“大佐，您這個玩笑開得大了。”
小野寺沒繼續這個話題。他重新拿起筆，“行了，去吧。”
方覺敬禮轉身。
出了司令部大門，沿著人行道往洋樓的方向走。走過了兩條街，掏出一盒煙，點上深吸了幾口。
小野寺用了碼頭這個詞。如果他只是想敲打山本一木這個人，他完全可以用倉庫、運輸線、排程環節這類更模糊的詞。
這意味著他至少掌握了碼頭方向存在異常流動的資訊——也許來自線人彙報，也許是行政流程裡登記簿上的出入記錄跟實物流轉對不上號。
不管是哪種，小野寺都在告訴方覺一件事：碼頭那條線，我己經看見了。
他在等方覺在碼頭兩個字底下露出一個他能捕捉的破綻。沒破綻，他就換個角度再試一次。
方覺得重新盤一遍碼頭那條線上所有的接觸點。老周在十六鋪附近的倉庫裡辦那批貨的時候，有沒有人從外圍看見他和方老闆碰過頭？還是說小野在打草驚蛇，讓他自己露出馬腳？
“這老狐狸，拿鋼絲繩當魚餌往外甩，也不怕把鉤子撐豁了。”
他既然在鉤子面前沒表現出咬的跡象，下一回可能是真的貨，真的碼頭，真的時間。
小野寺的懷疑在升級，北平那套裝傻充愣在上海確實行不通了。他得換一根更細的針，和一層更密的布。
兩天後，一封信送到家裡。米黃色的信封，封口壓著日本商業協會上海分會的火漆。
方覺接過來拆開掃了一眼，是一份酒會請柬，地點在虹口一座日式會館，時間定在傍晚六點，落款是協會幹事長的手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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