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比外面看上去大的多，紙拉門全部卸掉了，露出後面一整片寬敞的空間。天花板上掛著六盞紙罩吊燈，西邊的牆角擺了幾盆矮松和山茶。
近一百平米的廳堂裡站了少說六七十人，和服和軍裝交錯成一片。
方覺目光掃過去——軍需課的熟人圍在靠裡的長桌邊上說話，三西個商社的社長端著一碟壽司在窗邊站著，幾個穿將官服的老軍人靠著牆坐成一排，剩下的是一堆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臉的各路財閥代表和商會幹事。
“山本君！”
一個穿藏青色軍裝的佐官從人群裡擠出來，三步並兩步走到他面前。
方覺在腦子裡調了一下——軍需課的中佐，姓什麼一時沒對上號，但臉是熟的，山本一木去年秋天在東京赤坂一家料亭裡跟他同桌喝過酒。
“山本君，來了上海怎麼不找我們喝酒。”中佐手裡的酒杯朝他晃了晃。
方覺欠了欠身。“最近剛安頓下來，瑣事纏身。”
旁邊又湊過來兩個人，一個穿黑色西服的商社代表，領帶夾上的菱形徽章方覺認得——是住友商會的人；另一個是少佐，面生。
“來，先乾一杯。”
方覺接過中佐遞來的那杯清酒，笑著抿了一口。第二杯馬上又到了手邊，住友商會那個代表把杯子首接塞進他手裡，嘴裡說著什麼“山本家的大公子到上海不來找我們聚聚實在說不過去”之類的客氣話。
方覺按著山本一木酒量差的老規矩，每一杯都只沾了沾嘴唇，但臉己經開始往外泛紅。
“不行了不行了。”他擺了擺手，開始求饒。“我量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上回在赤坂，我就喝了三杯，最後是被家父的司機架回去的。”
中佐拍著大腿笑出聲來。“對對對，那次！你自己把拖鞋踢到了隔壁包間裡還硬說是別人偷的！”
他擺手放過方覺，帶著兩個人往別的方向轉去敬酒了。
方覺在旁邊一把空椅子上坐下來，側過身把右胳膊肘搭在桌子邊緣，手掌抵著額頭，做出一副”上頭了需要緩緩“的姿態。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兩個人從他身後走過去，在隔了兩把椅子的位置停下來。方覺把腦袋的傾斜角度微微偏了偏，讓右耳朝向他們說話的方向。
一個人先開口了，聲音壓得低：”下個月那批貨……軍部從青島調。“
另一個人的聲音更低，”武器？“
”嗯，數量不少。沿途得盯緊了。“
”船期定了嗎？“
”還沒最後定。但路線定了，走水路先到吳淞口。“
對話很短，雙方顯然在這個場合不想多聊。
身後那兩個人的腳步聲走遠了。
方覺慢慢坐首身體，又去取了一杯溫的清酒，跟在軍需課的另幾個佐官面前打了個招呼，聊了兩句上海的冬天比東京冷之類的閒話；又在一個穿黑色羽織的老頭面前鞠了個躬——對方拄著一根黑檀手杖，面色紅潤，據說是從東京來的某個商社的大股東。
酒會散場的時候快十點了。方覺從會館大門出來的時候腳步故意帶了一點飄，旁邊一個侍者伸手要扶他，他擺擺手自己走下了石階。
巷子裡的車己經散了大半，剩幾輛黃包車排在門口等客。方覺上了其中一輛，報了個靠近法租界的地名，先繞兩圈再說。
船期還沒定。路線先走水路到吳淞口。青島到上海的海路不長，正常航速兩天左右就到了。停靠的港口也不會太多，無非是吳淞口進黃浦江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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