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沒想到佐藤會給他辦送別宴。
他正在辦公室裡收拾最後幾份檔案，佐藤推門進來，“我在千代屋訂了位子，山本君務必賞光。”
方覺推辭道：“多謝少佐美意，但上海那邊催的急，我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
他跟佐藤的關係緩和了一些，這兩年幫他處理了不少生意。看樣子，佐藤還想自己離開後繼續做他的會計，真是想瞎了他的狗眼。
佐藤：“我有幾個同僚在那邊，和我做了幾次生意。你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他們也能關照一下你。”
嗯？少佐看人真準。方覺馬上回道：“屬下一定準時赴約。”
佐藤點點頭轉身走了。
千代屋是北平日僑圈裡排前三的料亭，他跟著佐藤去過一次，是去見軍需課的幾個負責人，裝修雅緻，牆上的屏風畫著整幅松鶴圖，筆意很足。
他把最後一沓檔案裝進公文包裡，佐藤這個人從來不請人吃飯，除非這頓飯對他自己有用。
晚上六點半，方覺到了千代屋。他在玄關脫了鞋，穿白襪踩在深灰色塌塌米上往裡走，走廊兩邊的紙門都關著，只有頭頂的紙燈籠漏下來的光均勻地鋪在地面上。
最裡間的包間門開著半扇，佐藤己經到了，矮桌上擺好了清酒、烤魚、和煮物。酒瓶的封口被拆開了，他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不少，自己先開了瓶暖胃。
佐藤看見方覺進來，從坐墊上撐起膝蓋，拍了拍桌面說：“山本君，老哥哥給你餞行。”他今天說話的語氣比平時熱絡了不少，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褶子堆得都比平時深，讓方覺頗有些不適應。
方覺在矮桌對面跪坐，壓平衣襬，把腰首起來。他端起佐藤己經斟滿的酒杯，笑著碰了一下對方遞過來的杯沿：“少佐太客氣了，晚輩在北平這一年多全靠您提攜。去了上海也忘不了您的栽培。”
他目光誠懇，舉杯比佐藤的杯子低了一點點，是敬了三分的意思。同時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老哥哥，你放心，等我混進特高課第一個把你賣了。”
佐藤也沒客氣，宴席開始。他漫無邊際的說些“山本君你是個懂事的”、“去了上海別忘了老哥哥”的話，後面都跟著半杯清酒。
方覺陪著喝，每一杯都讓佐藤先幹自己再跟上。菜上了一輪之後佐藤的舌頭開始變大，話語間帶上不少情緒。
佐藤向方覺介紹了他的那些關係，不是在海軍陸戰隊當上尉就是在使館做副官，讓方覺大失所望。這對自己有什麼用處？這傢伙做人做事都有問題，為了自己的前途，不能讓他把今晚的目的說出口。
方覺開始敬酒，嘴裡夸人的話就沒停下。
酒過三巡，佐藤夾了一片生魚片蘸了醬油，擱在碟子沿上停了一會沒往嘴裡送，“山本君啊，我在這北平不容易啊。上面壓著，下面頂著。軍需課那幫人天天跟我鬥，上面要軍需，下面要清賬，我在中間卡著。”他比了一下自己的喉嚨。
方覺一邊聽一邊“嗯嗯”點頭，給他續了一杯酒。這老傢伙眼皮都耷拉半截了，臉頰通紅，一副喝多了的模樣。
開始倒苦水了！後面是不是就該讓自己也幫他挪挪窩？
作為一名情報軍官，在自己暗殺過的人面前喝醉展露心緒，你的軍事素養呢？
他在腦海裡翻了一份從公文科看到的檔案，軍需課一個叫中村的股長最近在查去年秋冬兩季的軍需出入賬目。那份檔案的標題是“關於北平軍需課賬目複核的通知”，發到佐藤辦公室的抄件在他桌上夾了一週。
方覺看著佐藤，既然己經上頭，那自己就給他添點堵。
“佐藤少佐，”他夾了一塊烤魚放到自己碟子裡，把魚背上的肉拆下來，魚肉一瓣一瓣分開的時候冒著細白的熱氣，“聽說軍需課那個中村最近在查您的賬？他要是查到了什麼……”
佐藤愣了一下，他的眼珠轉了幾圈，酒意從七分降到了五分。
“什麼？中村在查我？”
方覺抬頭迎上佐藤的視線：“我也是聽公事科的人說的，不太確定，您別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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