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大約十分鐘。方覺從座位上站起來出去活動了一下腿腳，站臺是露天的，水泥地面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霜。
站臺邊有一家賣汽水的小鋪子，一個老頭坐在櫃檯後面裹著棉大衣打瞌睡，面前擺著幾瓶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瓶身上掛著一層凝結的水珠，在冷空氣裡顯得格外扎眼。
方覺買了一瓶，站在站臺上喝了幾口，氣泡在舌面上炸開的甜味帶著一股人工橘子香精的氣息，和北平冬天乾冷的空氣混在一起，不搭，但解渴。
他把剩下的半瓶拿在手裡，看了看這個小站。月臺不長，大約只夠停六七節車廂，鐵軌兩側是枯黃的野草和幾棵落光了葉子的白楊樹。站臺對面有一間刷著灰漆的候車室，門關著，窗玻璃上糊著一層舊報紙。
回到自己座位的時候發現鄰座換了人。一個高鼻深目的白俄男人坐在他靠窗的位子旁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西裝，袖口磨出了線頭但熨得平整。領口繫著一根深藍色的領帶，銀色領帶夾。
那人面前的小桌板上擺著一盒巧克力，鐵皮盒子己經打開了，裡面大約還剩五六塊，用金色的錫紙包著。他側頭看到方覺走過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顆鑲嵌在左側槽牙位置的金牙。
“你好，我叫維克多。做生意路過這趟車。”他的中文說得流暢，捲舌音有點過，但詞序和語調比大部分在華外國人都準確，帶著一種從上海租界裡浸出來的洋腔。
方覺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那瓶還剩半瓶的汽水擱在桌板靠窗的一角。“山本，做貿易的，去上海。”
他觀察了一下維克多的行李——一箇中等尺寸的舊皮箱放在座位底下，箱釦是銅的，跟箱面磨舊的棕色皮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得出主人對這對銅釦格外上心。
維克多把那盒巧克力往方覺的方向推了推，“嚐嚐，比利時貨，從天津的洋行里弄來的。那邊一個德國商人欠我一筆錢，拿這個抵的賬。”
“謝謝。”方覺伸手拿了一塊，剝開咬了一口。維克多往他手裡看了一眼，忽然喊了一聲：“喂！你怎麼拿最大那塊！”
方覺愣了一下看向維克多，對方的表情帶著一種真實的痛惜，眉毛擰著，嘴角往下撇。方覺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巧克力，他挑走那塊，個頭卻是比其他幾塊整整大了一圈。
“你不是說請我吃嗎？”
維克多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認真：“是請你吃！但最大那塊是我的！”他伸手指了指鐵皮盒裡剩下的那幾塊，“你看，你把那塊拿走了，你讓我怎麼面對它們？它們會覺得自己不被重視。”
這夥計也太較真了！方覺看著維克多那張混著懊惱和認真的臉，先笑了出來。
維克多愣了一下也笑了，“行吧行吧，你吃了就吃了。下次你請我。”
方覺把剩下的半塊巧克力咬碎嚥下去，甜味在口腔裡化開，帶著一絲可可的苦尾，他點了點頭：“行，下次請你吃十盒。”維克多的眉毛挑了挑，“我記著了。”
方覺把鐵皮盒裡剩下那幾塊往維克多的方向推了推，維克多擺了擺手沒接，於是方覺把盒子蓋上了，擱在桌角。維克多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火柴點著了吸了一口。“山本先生，你做什麼貿易的？”
“什麼都做一點。棉布、藥品、五金件。看行情。”
維克多點了點頭，“這個行當好啊，什麼都做一點就不怕斷貨。”
他把菸灰彈進桌板上一個空火柴盒裡，“我專做珠寶和古董。北平的舊貨多，上海的有錢人多，我就是在中間搬東西。從北平收的齊白石的畫，到了上海能翻三倍。但珠寶這東西，也得看人。有人認貨，有人不認。”
方覺靠著車窗聽他說完這些，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那你在上海認不認路？我在那邊沒什麼熟人。”
維克多把煙叼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霞飛路那片我熟得跟自己家後花園一樣。你到了上海，要是找不著路，來找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放在桌板上，上面印著“維克多·彼得羅夫”和一個霞飛路的門牌號，“山本先生，這是我的地址，以後有生意照顧照顧兄弟。”
方覺把名片接過來收進了上衣口袋裡。“三菱商社在虹口那邊有個辦事處，你以後有事也可以去那裡找我。”
維克多的眼睛亮了一下：“山本先生路子廣啊，三菱商社的人我認識好幾個，都是做正經生意的。”
火車繼續往前開著，窗外的田野從北方的平坦開始變得略有起伏，出現了一些稀疏的河渠和水塘。維克多抽完那根菸之後把菸頭掐滅在火柴盒裡，又從鐵盒裡拿了一塊巧克力，往嘴裡一丟嚼了兩下嚥下去。“山本先生，你第一次去上海？”
“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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