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一個穿灰制服的小個子副官騎腳踏車到門口，車鈴叮叮響了兩聲，遞進來一封請柬。
信封是米白色厚紙，壓著一枚暗紅色的封蠟，戳印是法國領事館的徽章——一束鳶尾花圍著一圈法文。
方覺拆開封蠟抽出裡面的請柬，燙金面，法文和中文雙面印刷。法文那面方覺認不太全——山本一木那點法語底子看選單夠用，看正式文書就捉襟見肘了。
但中文那面寫得清楚：“法租界領事館春季社交酒會，謹邀山本一木先生蒞臨”。日期寫著後天傍晚六時，地點在霞飛路領事館主樓。
方覺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出席名單那一欄用小字印了幾排名字。日本方面受邀的只有三個，他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夾在一個商社社長和一個海軍武官中間。
但排位這個東西，哪怕只是一張酒會名單，那個第二本身就夠他品一壺了。小野寺那張不動聲色的臉在腦子裡晃了一下，這個名額他遞過來是想看看自己這張牌在洋人圈子裡能不能打出去。
“沒完了？”方覺有點生氣。
到了酒會那天傍晚，方覺翻出了一套白色西裝。這衣服跟了方覺從北平到上海一首沒穿過，今天算首秀。
穿好之後在穿衣鏡前面轉了一圈，口袋裡沒放手帕——放那玩意兒顯得刻意，他的人設是做貿易的實幹派，不是繡花枕頭。整好領口之後退後半步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還挺人模狗樣。”
黃包車在一排鐵藝柵欄前面停下來，方覺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三層，石砌外牆，視窗拱形的弧線帶著典型的法式做派，門廊頂上挑著一面法國三色旗，旗角的布在晚風裡一掀一掀的。
遞了請柬進門。大廳寬闊，挑高的天花板上兩排水晶燈全開著，亮得跟白晝似的。
人多但不擠，法國人佔了大半，男的禮服女的晚裝，幾件綢緞旗袍穿插在西裝裙子中間格外令人矚目。
英國人也有，深灰和藏藍的禮服在人群裡各自聚成小撮。白俄太太們穿得花哨，一個比一個鮮豔。
他一眼瞟過去，看到了那個火車上碰到的維克多，正在角落跟一個穿軍裝的男人聊天，就沒過去打招呼。日本方面加上方覺統共三個人，那兩個同行此刻正貼著牆角站在一起。
方覺沿著大廳慢慢走，洞察之眼在視野邊緣掛著。大部分標籤是金色和灰色，數字從個位到十幾不等，屬於普通社交人物的正常範圍。
有幾個紅名，數值在【-3】到【-7】之間，級別不高，那種手上沾了些小賬但夠不上大案的角色，掃一眼就過了。
穿過人群走到大廳靠裡的區域，方覺鎖定了靠窗站著的一個西十來歲的法國男人，深灰色三件套禮服，側臉線條柔和得沒什麼攻擊性，左手翻著一本翻到中間頁的薄冊子，看起來像詩集。
旁邊站著一個黑西裝英國人在跟他說什麼，法國男人聽的時候偶爾點頭，等英國人說完了他才開口，法語帶著點南部的慵懶捲舌音：“中國詩太難了，我背了三年才背熟一首。”
方覺端著香檳湊過去，在他的話落地之後自然地接了一句：“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這句詩是上個月在北平日料店等菜的時候從一本翻譯詩集裡偶然翻到的，當時覺得意境美就隨手記住，沒想到在上海灘法國領事館的社交酒會上還能派上用場。
法語發音不算標準，但好在這句每個字都是單音節，念起來反倒比長句好應付。
法國人回過頭：“您是。。。”
“東亞共榮株式會社，山本一木。”
“山本先生懂唐詩？”
方覺在心裡給自己比了個“進了”的手勢：“略懂，略懂。其實就背了這一首，剛好撞上了您的聊資。”
這句他是用中文說的。法語那點底子還支撐不起玩笑的節奏，用中文接個自嘲反倒顯得鬆弛。
法國人笑出聲來，把咖啡杯擱在窗臺上伸手過來握了握手。“法佈雷格，領事館文化事務秘書。您剛才唸的那兩句，是杜牧的《泊秦淮》吧？我背了三年的就是這首。”
“巧了。我也就這首背得全乎，別的都是零零碎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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