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己經站了五個人，方覺把臺階上的晨光踩在腳下，先從每個人臉上過了一遍。
兩個穿便裝的中國人站左邊，三個穿西裝的日本人站右邊，中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他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側身開了公司正門：“進來吧，今天第一天，不用太拘著。”
開門儀式簡單到簡陋，就在門口石階上點了串鞭炮，那串炮還是昨天工頭臨走時候順手留下的。然後進屋，在長條桌上切了半塊蛋糕——那種奶油抹得薄薄的，上面頂著一顆醃櫻桃的普通貨色，街口麵包房買的。
紙盤不夠，五個人加方覺一共六個，紙盤只有五個，最後他端著那半塊蛋糕託在掌心湊合吃，奶油沾了一拇指。
正吃著，租界巡捕房來了個穿藍制服的登記員。瘦臉，公事公辦的表情，在名冊上寫了公司名稱和營業範圍，在“貿易“底下畫了兩道橫線，蓋了個章，一句多餘的話沒有就走了。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方覺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奶油碎屑，對著門口散落的紅紙屑和五張面面相覷的臉笑了笑。
”東亞共榮貿易株式會社上海分社，今天開張了。“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這句臺詞我對著鏡子練了三遍，應該還算自然吧。”
臺階下面的五個人敷衍的鼓著掌。
兩個中國職員先進門。年輕的那個穿灰學生裝，頭髮剪得貼頭皮，進門先鞠了一躬：”阿坤，山本先生叫我阿坤就行。我以前在法租界一家商行做過兩年。“
方覺點了點頭：”行，先找個位置坐下“。
後面跟著進來的賬房先生西十來歲，藍布長衫，瘦高個。他不慌不忙地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然後才開口：”我姓鄭，在山本先生這裡做賬房。“
方覺跟他握了握手，食指和拇指之間的位置有一層薄繭，位置偏內側，是常年握筆握出來的人。
三個日本會計跟在後頭。
第一個矮胖敦實，走進來的時候肩膀比門框窄不了多少，眼睛低著不敢看人：”小田。“第二個瘦長臉，”木村。“第三個站在最後面，進門之前先在門口的腳墊上把鞋底左右蹭了兩下才邁進來，走到方覺面前鞠的躬角度快接近西十五度了：”森本。“
握手的時候他的手比前兩個都涼。這個季節上海早晨的溫度不低，掌心還帶著走過來的微汗是正常的，但他指尖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方覺把所有人招呼到長條桌旁邊，圍了一圈。
他站在桌子一頭，把公司的幾件基礎事項說了一遍：辦公時間朝九晚五，中午休息一個鐘頭，物資單流轉流程從申請到審批到出庫三步走，賬目每週五彙總一次交到他辦公室。
安排的時候目光從五個人臉上一一掃過——阿坤聽的時候身體前傾，下巴幾乎要擱到桌面上；小田和木村各自站定，脖子僵著，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塊磨得發白的區域；森本站的位置稍微偏出人群半隻腳的距離，那個角度能同時看到門和窗戶兩個方向。
他記住了這件事。
開完小會分工位。阿坤和老鄭坐靠門那一側，兩張桌子挨著；小田和木村坐朝南那排窗邊，光線好；森本被安排在靠走廊最裡面那張桌，背對著門。
方覺端著茶杯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趟發表格和辦公用品。
走到森本身後，他注意到森本的桌面收拾得極其乾淨，筆筒和墨水瓶之間的距離精確，電話線從桌角到話機之間的那段被理成了一條沒有褶皺的首線，多餘的線齊整地盤在桌面邊緣。
方覺這人有個毛病，越是乾淨得過分的東西越覺得有問題。正常的辦公桌用過一天之後多少會有些亂，紙筆歪著放才是常態。
發完表格之後他裝作閒逛，又溜達了一圈。
阿坤頭上跳出一行標註——【+11】，金色。經過老鄭桌角的時候那行字閃著光——【+8】，也是金色。他走到窗邊停下來喝了口茶，側身從朝南那排辦公桌上方平掃過去：小田和木村頭頂都印著一個灰白的【0】】。
只有森本的資料跟別人截然不同——【-12】，紅色。
金色是善意和可靠，灰色是中立，紅色只有一種解釋：敵意。而且負十二這個數值不像是單純討厭同事那種微弱的負面情緒，它帶著目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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