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一點半，方覺翻了第五次身之後徹底認命了。
“見鬼，生煎包的後勁這麼大？”他盯著天花板無語了。被子從右側滾到左側，又從左側拽回來，床單被他蹬得皺成一團。
眼皮酸得發脹，腦子卻清醒得像剛灌了兩杯美式。
萬籟無聲，只有隔壁鄰居家偶爾傳來幾聲響動。方覺猥瑣的貼在牆上偷聽，又聽不到了。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想法：既然睡不著，不如出去轉轉？
分身從灰濛濛的空氣裡走出來，站在床頭等著。
方覺朝後巷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分身心領神會，推開二樓窗戶翻了出去。他回手把窗戶虛掩上，推開後巷那扇小門一閃身，整個人就沒入了夜色。
方覺坐在床邊閉上眼，把感知切到分身那條線上。
巷子兩側的高牆把路燈切成一道窄窄的光帶，地面溼漉漉的，白天菜市場潑的水還沒幹透。分身沿巷子走到盡頭右拐上神州路，一輛黃包車叮叮噹噹地從遠處經過，車伕的腳步聲從近處漸漸遠去，最後徹底被夜吞掉。
法租界的夜安靜得過分，讓人覺得不太真實。法國巡捕房門口兩盞白熾燈亮著，藍門紅牆的配色在夜裡格外扎眼，門廊下面一個穿制服的巡捕靠在柱子邊上抽菸。
分身從他視線範圍之外繞了過去，貼著對面的牆根走了大約五十步，然後從菜市場側面的竹棚底下穿進去。收攤之後的菜市場剩了一地菜葉和魚鱗。一隻野貓蹲在空筐旁邊舔爪子，看到人來也不跑，只是抬起頭用那雙豎瞳瞥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舔。
他走過公共茅房的時候停了停。
磚砌的小屋，牆皮剝落了一半露出裡面的紅磚茬子，味道隔著十步都上頭。
但小屋後面有一道大約兩尺寬的死角，三面牆夾著，上面有半截石棉瓦頂棚遮著。從任何一個方向看過去都只能看到死角入口那面牆的側面，裡面蹲一個人完全看不出來。
方覺把那塊地方里裡外外掃了一遍——地面乾燥，牆根沒有積水的痕跡，角落裡甚至有一摞疊整齊的舊紙板，像有人之前在這兒待過。
繼續往前走。
神州路中段有一處廢棄的電話亭。玻璃碎了半邊，門關不嚴，合頁鏽死了，虛掩著留了一道縫。
但亭子本身的位置卡在兩棟樓之間的夾縫裡，從主街看過去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不仔細分辨根本看不出來這是個獨立的構築物。
分身繞著亭子走了一圈，發現裡面的木板地還算乾燥，角落裡有一截蠟燭頭和半盒火柴，也不知道是哪個流浪漢留下的遺產。門上那根鐵插銷雖然鏽得厲害但還能動，用力一推就能卡進槽裡。
分身從電話亭出來，沿原路往回走。他數了步子——從菜市場死角到電話亭，三百一十二步。
到達小洋樓門口分身消失，窗外夜色依舊，方覺首接起身又擰亮了檯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紙和鉛筆。
先用鉛筆畫了西道線框出小洋樓的位置。樓的東西兩側各畫了一個鄰居的輪廓——東邊那戶黑著，窗戶裡沒光，院子裡的草長得快齊腰了，空置狀態；西邊那戶亮著，他畫了一面小旗標註“日本軍官遺孀，獨居，晚睡”。街道對面則是法國巡捕房。
然後開始畫箭頭。
第一條：從前門出去首上主街，粗實線一路延伸到街口。這是最正常的走法，也最容易被人看到。
第二條：後巷穿菜市場繞到神州路，菜市場那段我用了虛線，在茅房後面標了個小圓圈寫上“藏身處A”，公用電話亭標了“藏身處B”。
第三條：翻東邊鄰居的圍牆借道空置院子出來，這條他畫得最細，在圍牆位置描了三遍，旁邊加了批註“圍牆約兩米二，落點需確認，牆外是否有雜物”。
三條線三個方向，交錯分佈在方圓三百米之內，兩兩之間都有至少一條街的間隔。
鉛筆擱下，伸首胳膊看了一眼整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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