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三號下午，方覺正坐在辦公室裡對著物資單發愁——棉布那欄的出入庫數量怎麼對都對不上，差了十二匹。
一個電話打來，他接起來“喂”了一聲，那頭是小野寺的秘書，“山本顧問，大佐今晚在六三園設宴，請您務必賞光。”
方覺握著聽筒應了一聲：“好的，一定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坐在椅子上捏了一下鼻樑，然後仰頭看著天花板吐了一口氣。“來了。”
他就知道上次辭退森本那件事不可能就那麼翻篇。小野寺說“隨他去吧”，那是第一回合的結束語。今天這頓飯，是第二回合的開場哨。
下午西點半他開始收拾。西裝換了那套深灰色的，比黑色有層次，適合晚上場合，皮鞋重新擦了一遍。整完之後調整了一下領帶結的鬆緊，把下襬掖進褲腰裡。
六三園藏在虹口一條幽深的巷子裡。方覺到的時候天剛擦黑，巷口的路燈還沒亮，全靠那盞白紙燈籠的光把木門照亮。燈籠上寫著店名，三個字看著有年頭了。
門板漆成深栗色，木紋在光線底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腳下的木走廊被擦得能映出人影，鞋底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隔牆傳來隱約的談笑聲和杯盞碰撞的輕響。
店員引著他拐了兩個彎，在最裡間的包間門口側身跪坐了下來，伸手拉開紙門。小野寺己經到了。矮桌後面他正襟危坐，面前擺著一隻青瓷酒壺和兩隻小杯。
他穿了一身深褐色的便裝和服，領口收得齊整，金絲邊眼鏡被屋裡燈光在鼻樑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陰影。看到方覺進來，他抬了一下右手示意坐對面。
方覺脫鞋上了榻榻米，“大佐太客氣了，應該晚輩請您。”
“你剛來上海，這頓算我的。”小野寺拿起青瓷酒壺給他斟了一杯。方覺雙手接過酒杯道了謝，端起來抿了一口。清酒微涼，不燙唇，入口有米香，後味乾淨。
菜上得很快。第一道就是河豚刺身。青瓷盤底鋪了一層薄冰，薄切的魚片肉色白中透粉，在冰面上泛著半透明的光澤。旁邊的小碟裡擱著細切的蔥絲、一小撮蘿蔔泥和幾瓣紅姜。
小野寺夾了一片蘸了調料放進嘴裡，開口詢問：“山本君來上海有些日子了，還習慣？”
“還在適應，上海比北平的街道密，頭幾天出門容易走錯方向。”方覺恭敬道。
小野寺：“動筷子，別光顧著說話。這家店的河豚做的是相當出彩的。”
“多謝大佐。”方覺也吃了一片，魚肉緊實彈牙，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沒有多餘的油脂味，嚼到最後留一點鮮留在舌面上。
河豚這東西他上輩子只聽過沒吃過，今天這一口進來，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句：“萬一沒處理乾淨呢。。。。。”
“聽說山本君在法租界認識了不少朋友？上次領事館酒會去了？”
這倒沒什麼需要遮掩的，那晚廳里人頭攢動，日本方面去了三個，他站在窗邊跟法佈雷格聊了二十分鐘，旁邊還有別人走動。如果有人看見了告訴小野寺，那就是“山本顧問跟文化事務秘書聊了挺久”這個籠統的情報。他賭這個模糊度。
“做生意嘛，多條朋友多條路。”
他把杯子放下笑了一下，“法租界的法國人、英國人、白俄人，只要是做生意的，碰上了能聊兩句的就聊聊。不一定談成買賣，混個臉熟也行。”
他把臉熟和交朋友做了區分，把活動範圍收到做生意這個筐裡，這個筐擺明了就是“幹公司該乾的事”，誰也挑不出毛病。
小野寺點了點頭：“那就好。帝國在上海需要朋友。”
他夾了第二片河豚嚼完嚥下去，又補了半句，“尤其是法租界那邊的朋友。”
方覺笑著點了頭。“大佐放心，晚輩心裡有數。法租界的法國人無非是想做生意，給足面子就行。其他的事晚輩心裡有分寸，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做的不會做。”
他沒有提法佈雷格的名字。小野寺問的是朋友，他答的是生意，兩個詞在對話裡並列著走了一段路之後在各自的岔口分開了，誰也沒撞上誰。
小野寺沒有繼續追問。席間的空檔被窗外院子裡竹管滴水的聲響填了幾息——嗒，嗒，嗒，院子裡幾棵細竹的影子被室內的燈光投在紙門上，風一過就晃兩下，疏疏落落地在米白色的紙面上畫著簡筆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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