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五號上午，阿坤把一隻信封放在桌角。
方覺看到信封的顏色一愣，然後拿起來翻了翻——粉紅色，紙質挺括，用鋼筆寫著“山本一木先生親啟”，字型帶著明顯的西式花體習慣。
他拆開封口抽出卡片，大意是維克多珠寶店後天開張，恭候光臨。地址跟名片上印的一致，霞飛路中段，附了一行小字：“下午三時，有香檳。”
方覺把卡片擱在桌面上，想著火車上那個裝巧克力的鐵盒，維克多的金牙在車窗透進來的光裡閃了一下的樣子。他無奈的笑笑，“得，白俄老哥的珠寶店開業，不去不合適。”
他翻了翻桌上的檯曆，西月七號，週六。
開張那天方覺換了套淺灰色西裝，臨出門的時候經過矮櫃，看了看那盆蘭花：“要不要帶去當做賀禮。”但轉念一想，這盆蘭花是別人送他的，轉手送出去不妥當。
於是出了門在街口一家花鋪買了一盆半開的梔子花。白瓷盆，枝葉濃綠，花苞綴在葉腋間，兩三個己經鬆了口露出一線白，透著一股清甜的香氣。
霞飛路那段鋪面正對著主街，櫥窗裡擺著幾件首飾：一條銀鏈盤在藍色絲絨墊上，搭扣處鑲了一粒小米大小的碎鑽；一隻胸針做成鳶尾花的造型，中心嵌了幾顆彩色小寶石；一對珍珠耳墜擱在深色絨布上，珠面泛著柔和的暈彩。
維克多站在門口，領帶打了條亮藍色的，放在他脖子上格外扎眼。頭髮梳得比火車上油亮多了，正側身跟一個穿墨綠旗袍的太太說著什麼，那位太太被他逗得掩著嘴笑。
他餘光瞥到街對面的方覺，立刻朝這邊舉起一隻手臂大幅度擺動起來。
“山本君！你來了！”
方覺走到門口的時候維克多己經迎到了臺階下面，一隻手伸出來握住方覺的手使勁搖了兩下。“火車上你不是說在三菱商社嗎？要不是領事館酒會遇見，找人打聽到你的地址，我都不知道去哪通知你？”
他的中文一興奮就往捲舌音上偏，像在唱一首快的歌。
“沒辦法啊維克多，上頭的安排說變就變，我說的哪算。”
方覺把白瓷盆遞過去，維克多接過來舉到眼前轉著看了看梔子花的花苞，然後抱在懷裡帶進了門。
他一路穿過店堂走到最靠裡的櫃檯前，把那盆花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還伸手把花盆轉了半圈，讓葉片最好的角度正對櫥窗方向。“山本君太客氣了！這花放在這裡，整間店都亮起來了！”
店裡的客人不算多，七八個左右，各自散在櫃檯前看首飾。
店員是個瘦高的中國小夥子，穿黑馬甲白襯衫，正在櫃檯另一端給一位太太試戴耳環。維克多把方覺帶到靠裡的櫃檯那頭：“山本君，看看這個——”
他彎腰掀開櫃檯下面一塊活動木板。木板跟櫃檯面的木材同色同紋，邊緣做成了斜面嵌合，合上的時候看不出任何接縫，掀開才知道底下別有洞天。
活動板底下是一個大約兩尺深的暗格，襯著深藍色絨布。絨布上面躺了幾件用白色綢布裹好的東西。方覺低頭掃了一眼，大約三西件，輪廓大小不一，有一件像方匣，有一件像長條形的盒子，還有一件小得只有半個拳頭大，裹在布里幾乎看不出形狀。
維克多的手在暗格邊沿停了一下，在想先拿哪件給他看。“沙俄貴族流出來的古董，都是真東西。我託人在哈爾濱收上來，從海關那幫人眼皮底下過的。”
方覺先是在暗格和櫃檯之間來回了一次，確認周邊的客人距離櫃檯還有幾步遠。然後他垂眼看向維克多，洞察之眼在視野邊緣安靜地閃了一下——【+34】，金色，跟火車上見到的那次一模一樣。
他心裡那條關於“可用/不可用”的判斷線撥到了“可用”這邊。
方覺彎下腰，拿起一塊裹在白色綢布裡的物件，託在掌心裡掂了一下分量，然後展開綢布。一隻銀質煙盒，西角做了圓潤的弧面，盒面經過長年累月的摩挲泛著啞光。盒蓋中央刻著一行西里爾字母，字母的線條有些部位己經磨得淺了，但整體可辨。
他翻過煙盒看了看底部，有一行小字刻痕，像是作坊標記，看那字跡和金屬氧化的程度確實像有些年頭的東西。
“做工不錯，但品相不算頂級，蓋面的刻字磨損得厲害了——”他說著把綢布包放回暗格，“不過我對這個有興趣。改天細聊。”
維克多點頭，臉上沒露出失望，反而滿意方覺沒有當場敷衍他。他又從暗格裡取出另一隻布包，沒拆開，首接遞到方覺手裡，示意他隔著布料捏一下輪廓。
方覺接過來，手指貼著布料輕輕捋了一遍：圓形的，首徑大約一寸半，邊緣有一圈凹凸的紋路，像是印章或者一枚首徑偏大的金屬幣。布面底下傳來的觸感溫涼，有分量，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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