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十幾秒後，方老闆悄悄進入後臺。
天蟾舞臺後臺走廊裡那股味兒混得絕了——頭油、脂粉、汗鹼、還有不知道哪年哪月灑在地上的湯麵湯，聞久了反而覺著踏實，跟進了廟門聞見香火氣一個道理。
走廊窄得夠嗆，兩側牆上釘著幾排生了鏽的鐵鉤子，掛著花花綠綠的戲服和刀槍把子。
一柄紅纓槍的槍頭從牆邊斜戳出來，他偏頭避了一下，鼻尖擦過一件明黃色宮裝的袖口。
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光，還有化妝臺上瓶瓶罐罐碰撞的輕響。
那個特務好像感覺到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方老闆馬上側身閃進牆上一排戲服後面。
沒有發現的特務繼續往前走，拐過轉角，走到化妝間門口停下，側耳聽了會兒裡面的動靜，然後輕輕把門推開。
門板開過去的時候軸瓦響了一聲，把裡頭瓶罐的輕響截斷了。
玉麒麟背對著門口坐在化妝臺前面，臺上兩排大大小小的油彩盒攤開著，鏡子邊框纏了一圈磨了邊的小燈泡。鏡子裡映著身後的半扇門和走進來的特務。
他正在用一塊蘸了卸妝油的棉布擦眼角殘餘的油彩，看到鏡子裡的人影之後動作沒停，只是偏了一下頭掃了一眼，然後繼續手裡的動作。
特務在確認玉麒麟沒有在意他後，快步走向門邊的矮櫃，櫃面上一把紫砂茶壺正冒著細縷的熱氣。
他的手指碰到壺蓋，還沒來得及往上提，方老闆從門後移了進來。
一步跨進門檻，右手從特務身後伸出去，五指扣在他拿壺蓋的那隻手腕上，指尖壓在他手腕內側尺骨和橈骨之間的凹陷裡用力一摁。
特務整個小臂的肌肉猛地一僵，手指本能地鬆開了。方老闆把蓋子托住，另一隻手探過去，從特務僵首的指縫裡把那包油紙輕輕抽出來。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特務想喊，但方老闆鬆開他手腕的同一瞬手掌抵住了他的胸骨下緣往前一送。特務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上走廊對面的木板牆。
門關上了。
方老闆一個側身離開玉麒麟視線，意念一動，整個人從化妝間裡消失。
他消失之前從袖口彈了一顆米白色的藥丸出去，藥丸在空中劃過一道短弧線落進茶壺。
玉麒麟對著鏡子裡那扇己經關上的門板看了一會兒。走廊裡傳來特務撞牆之後站穩，然後快速的往走廊入口的方向走去的動靜。
他把棉布放下，換了一塊乾淨的，繼續擦另一隻眼角。
第二天早上七點，天蟾舞臺後臺還沒什麼人。玉麒麟開了鎖推門進去，屋裡光線暗，他摸到牆上的燈繩拉開燈，隨即看向那把紫砂茶壺。
他掀開蓋子，水面停在三分之一高的位置，壺底沉著一樣東西，米白色的，己經化了半邊，邊沿被水泡得發軟發白，正一圈一圈往水裡吐著細絲。
轉過身，桌面上多了一張紙條，壓在一隻倒扣的茶杯底下，露出來一截毛糙的紙邊。
他拿起紙條展開來。紙是街面上隨處能買到的毛邊紙，字跡有刻意壓平的連筆，寫的人為了不讓筆跡暴露身份而在用力放慢速度。
“茶裡有人加了料，建議換壺新的。”
底下沒有署名。右下角畫了一個東西——三筆弧線勾出兩隻三角形的耳朵，一條彎曲的線連著圓滾滾的身段和翹起來的尾巴。一隻小狐狸蹲在紙面上，尾巴尖彎成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玉麒麟把紙條對摺起來，從抽屜裡摸出一盒洋火，劃了一根湊到紙角上。火苗躥起來沿著紙面往上卷，灰白色的紙灰打著旋兒落進桌角的菸灰缸裡。
然後他重新取了一把新茶壺，開水燙了一遍，倒掉，又沏了一壺新茶。龍井的豆香在開水衝下去的瞬間騰起來，把屋裡殘存的那點昨晚的氣息蓋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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