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七月十六日，週六。紙條送出去整整三天了。
順風貨執行門口的梧桐葉子被風翻得嘩啦嘩啦響，方老闆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賬本，右手的算盤珠子從第一排撥到第三排。
這堆數字他前前後後對了幾遍，每遍的結果都不一樣，不是珠子撥錯了就是腦子裡跑神了。
他剛把算盤推回原位，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灰綢長衫的人，比戲臺上那身楊貴妃的行頭清減了不止一圈。眼窩下方帶著一點青色，大概是連著唱了兩晚沒睡夠。
“方老闆？我是天蟾舞臺的玉麒麟。”
方覺從桌下摸出一把陶壺，倒了杯茶推過去。“玉老闆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
對方只用三天時間查到了順風貨執行，而且首接找上門來。果然不簡單。
玉麒麟在櫃檯前的長凳上坐下來，看著方覺，沒有繞彎子。
“方老闆，你那茶壺底下的紙條……”
方覺感覺有趣，這人做事的風格挺首接。
“玉老闆唱得好，慕名送張平安符罷了。不值一提。”
玉麒麟把摺扇“唰”地展開扇了兩下，態度溫和：“那符我收了。以後方老闆有什麼想聽的戲，儘管來天蟾舞臺。我玉麒麟的戲，貴客有座。”
方覺看著扇骨，上面纏著的紅繩己經很舊了，顏色褪成了橘粉色，但打結的方式不是普通戲班子的傳統結法，倒像綁信鴿腳環的那種。
“改天一定去。”方覺點了點頭，彷彿沒有聽出他話裡的意思。
“好，那我就先告辭了。對了，茶不錯。”玉麒麟轉身離去。
明明喝的是攤上最便宜的那種碎末茶，壺裡泡了三遍都快沒色了。
他在告訴方覺：你的場子我知道，我的場子你也知道，咱們以後有來往的通道了。後面藏著的半句話大概是：貨執行的茶我認了，以後想傳什麼，往我天蟾舞臺的後臺送。
這人查到了貨執行，說明他有系統性的情報蒐集能力，而且背後一定有更完整的支撐網路。軍統無疑了。
至於以後想聽戲儘管來，就是說那扇門己經朝方老闆的方向開了半扇。他推不推、什麼時候推、推到什麼程度，主動權現在落回了自己手裡。
但是話又說回來，那天晚上在天蟾後臺出手保人，本來就是順手的事，他連玉麒麟的面都沒正經見過，純粹是看不慣一個特務在人家茶壺裡下藥——下藥就下藥吧，還非得先坐在第三排把整齣戲看完了再動手，這不有病嗎？
就衝這個，他也得管。
整件事就像一枚硬幣，一面是危險——他被軍統的人注意到了，那個系統裡的人既然能順著分身找到貨執行，也就能順著貨執行找到洋樓找上山本，路徑越清晰危險越近。
另一面是機會，軍統在上海的線人網路比他現在搭起來的這幾根草臺班子紮實得多，如果能透過玉麒麟接入到那個網路裡去，訊息的來源和可靠度都會往上跳一大截。
傍晚，碼頭方向的天際線剩了一道窄窄的橘紅色亮邊，方老闆正在撓頭。
一批肥皂的毛重和淨重差了快三十斤，不知道是過磅的時候秤砣鬆了還是搬貨的小子中間順了幾塊塞兜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