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打算把這一頁撕了重寫,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口,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這幾天有人打聽你,來頭不小。晚上來碼頭。”
沒有署名,但他認得那筆跡是老周身邊那個管記賬的夥計的。
方老闆沒急著往碼頭去,先在弄堂口蹲下來繫了個鞋帶,拿這個功夫把巷子口和斜對面的幾個角落掃了一圈。沒有人盯他。
老周的倉庫在碼頭靠西的位置,入夜之後這片區域安靜得厲害。白天那種鐵輪碾地、人聲吆喝的喧鬧全收了,只剩泊位方向的江風灌進來,把倉庫門板吹得輕輕磕著門框。
倉庫裡面亮著一盞馬燈,掛在橫樑的掛鉤上。老周坐在那張舊木桌後面,面前擱著一碗茶,看到方老闆進來,也沒客套。
“來了,坐。”
方覺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誰在打聽?”
老周嘴角抿了一下:“軍統的人。”
這在他預料之中。
老周接著道:“玉麒麟接觸你後回去之後交了一份報告。他在上面寫你身份蹊蹺,暫時定的是可接觸的可疑人士。還沒到動你的程度,但己經在名單上了。”
方老闆在心裡罵了三個字的短句。“知道了,讓他們查。”
老周看方老闆胸有成竹的模樣,也放下心來。
回到貨執行,他在腦子裡把當前的局面攤開:日方那邊,小野寺上次用了鋼絲繩在碼頭丟了來敲他,雖然沒有點名道姓,但碼頭己經被划進了對方的監視視野。軍統這邊,順風貨執行的方老闆這個名號己經寫在了一張歸了檔的紙上。
“兩頭都被盯,日子越過越刺激。”
他開始定策略。首先,方老闆近期減少活動,能由方覺出面的場合儘量讓方覺出面。山本一木在法租界和虹口之間走動是正常的,株式會社的顧問身份決定了他需要頻繁出入各類官方場所和商業會談,別人看到他在外面晃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方老闆不行,他露臉的頻率如果太高,落在兩邊檔案上的印象就會從偶爾出現的可疑人物變成頻繁活動的可疑人物。頻率決定重視程度。
第二,跟玉麒麟的接觸要更謹慎。如果去天蟾舞臺要用一個看戲的普通觀眾的身份去,買了票坐池座,散場就走,別往後院溜達。他得讓玉麒麟知道方老闆接受了邀請,但不能讓軍統覺得方老闆好接觸。
第三,方老闆這個身份需要更多的日常偽裝。順風貨執行現在在老周和碼頭工人的認知裡是一個有點門路的鋪子,這個印象本身就己經足夠顯眼了。他需要一個更日常的覆蓋層——正常的運輸單、正常的收支流水、正常的社交往來。不能只當一個神秘商人,那種標籤貼久了只會讓兩份檔案上的筆跡同時加重。
他拉開書桌最下面那格抽屜,從夾層裡取出一疊空白運輸憑證。憑證的抬頭印著“東亞共榮貿易株式會社”的紅字,底下的空白欄位等著人填。
他挑了一張,拿山本一木的印章在經辦人那一欄蓋了個戳,然後填了方老闆的名字、貨物類別和數量,蓋了株式會社的收貨章,塞進空間裡。
留著哪天如果需要給分身搞一張合法出行憑證,這張就能頂上。
他站在窗前看了會兒巷子。路燈底下空蕩蕩的,賣餛飩的攤子還沒出來,幾片梧桐葉子被風推到牆角堆成一撮。這畫面跟任何一個普通的夏夜沒有分別。
但方覺知道,此刻這條巷子的安靜裡,可能不止他一個人在看著。
北平的時候他只被佐藤一個人盯著,你只要讓他看到他想看的東西就夠了。上海不一樣,這邊是兩條線從不同方向伸過來,日方的那條是暗的,軍統的那條是半明半暗的。兩條線沒有交匯,但這不意味著它們以後不會交匯。
這兩邊的目光會持續落在方老闆和山本顧問的身上。他不指望這兩道視線會自己移開,關鍵不在於躲開所有的注視,而在於讓每一道目光看到的東西,都跟它該看到的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