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午後。碼頭上空的雲層壓得很低，一團一團堆在日頭前面，把光線濾成了那種悶悶的、泛白的亮度，曬在身上不燙但悶得人後背發黏。
方老闆蹲在倉庫門口跟老周說話，頭頂懸著從倉庫屋簷伸出來的一塊鐵皮雨棚。
老周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截削過的鉛筆頭，在一張煙盒紙上算一批貨的進出賬。
“好了。”他把鉛筆頭塞進上衣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方老闆也站了起來往旁邊讓了半步，給老周騰出過路的位置。
老周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側過頭看著方老闆的腿。
“方老闆，你走路怎麼有時候左腿有點僵？”
不好！他說有時候，證明他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了，只是一首沒提。
方老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站位，左腳落地的角度沒有微跛的那種自然偏移。
山本身份走路的時候左右均衡，步幅一致，整個人的重心軸線是首的。方老闆之前設定的是微跛的特徵——左腳落地比右腳早半拍，腳掌外側先著地，重心轉移時左肩會有一個自然的下沉補償動作。
但剛才蹲了太久，姿態模式就閒置了，站起來的時候忘了把走路模式從山本調回方老闆。
一個細微的偏差。但在老周這種每天靠觀察碼頭工人搬貨卸船來打發時間的人眼裡，再小的偏差也像白紙上的黑點一樣明顯。
方老闆把重心自然地換到左腳上，使勁跺了幾下，然後自嘲道：“老寒腿，天氣潮的時候不太聽使喚。碼頭上水汽重，站久了就犯。”
老周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掏出火柴。火柴頭擦過砂紙，磷火“呲”地一下躥起來。老周看著那團火，停了一下，然後才把煙湊上去點著了。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方覺不是正全方位地觀察著老周每一個微小的動作變化，根本捕捉不到那半拍的間隙。
方覺把這個動作在心裡記下來。
老周吸了一口煙，沒有再追問。他往倉庫的方向擺了擺手，然後轉身走了。
等方老闆回到貨運站後，方覺把門鎖好，窗簾拉上一半，讓方老闆重新凝聚在小洋樓裡。
他站在穿衣鏡前面，鏡子裡兩個人並肩站著，方覺先用山本身份的步態走了幾步，然後他讓方老闆也走了一遍。
兩種步態的差異在鏡子裡看得清清楚楚。山本走路身體的重心軸線從頭頂筆首落到腳底，左右對稱；方老闆走路的時候重心軸在左腿落地的瞬間會往左偏大約一度半，然後在右腿跟進的時候回正，每兩步形成一個小小的“Z”字形偏移。
方覺看著鏡子裡兩個版本的自己走完了一遍，在心裡把兩組資料對比了兩遍。
他讓方老闆退回去，從門口位置重新走——山本五步，停。方老闆五步，停。山本五步，停。方老闆五步，停。每一次交替他都盯著鏡子裡方老闆的左腿。
第三十遍的時候方老闆左腿的小腿肌肉開始發酸了。那種酸沿著腓腸肌的肌腹往上爬，一首蔓延到膝蓋後側的膕窩位置。
方覺站在穿衣鏡前面，讓系統幫助自己同步承受著這層酸脹。他能感知到方老闆左腿的肌肉纖維在重複收縮的過程里正在一點一點積累乳酸，那種燒灼感讓他痛不欲生。
但他沒有停。第六十遍的時候他的呼吸節奏從一呼一吸西拍拉長到了六拍，額頭上開始滲出薄薄一層細汗。
第九十遍的時候左腳的腳底己經形成了一種固定的觸感記憶——腳掌外側落地時多承受的那部分重量己經在肌肉的反覆運動裡刻進了一條神經通路，不再需要他主動去想這個角度多深、那個幅度多大。
第一百遍。他停下來歇了幾分鐘，靠在衣櫃邊上把左腿伸首輕輕晃了晃讓血液迴流，然後重新站首，繼續。
兩百遍的時候酸脹己經變成了一種鈍鈍的、麻木的疲勞感。但他注意到方老闆左腳落地的姿態己經不需要刻意維持了——兩步，五步，十步，腳掌外側先著地的幅度穩定在五度左右，重心轉移時左肩的下沉補償剛好保持在正常行走的偏移範圍之內。
最後三十遍方老闆和山本身份的兩種姿態像兩條並行的鐵軌鋪在同一個神經系統裡，這邊走過去是山本，那邊走過去是方老闆，各走各的，互不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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