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上午，上海分社辦公室的窗戶朝東開著，方覺正對著一張調撥單發呆。
前臺敲門進來：“山本顧問，有位老闆想跟您聊聊生意，說有批貨想合作。我把函件給您送過來了。”
“好，謝謝。”
方覺把調撥單扔在旁邊，拿起那張淺黃色的信箋。
上面用鋼筆寫了幾行字：“在下姓張，做貿易的，久仰山本顧問大名，想約個時間談談合作。”末尾附了一個茶館地址和聯絡電話。
茶館在法租界一條不算熱鬧的街上。這個地方挑得不偏不僻，是個適合第一次打交道的人約見的好去處。
他把信箋摺好放進口袋，腦子裡己經把張老闆和軍統畫上等號。
玉麒麟那邊剛接觸完方老闆，這邊己經開始從山本一木這條線入手了，說明他們在對方老闆的調查中己經注意到了東亞共榮貿易公司——或者更首接，他們在把山本一木和方老闆放在同一個盤子裡觀察。
“手腳真快。”方覺低聲唸叨了一句。
隨後他撥通電話，與張老闆約在第二天下午三點見面。
從小洋樓到茶館走路大約二十分鐘，他掐著時間出門，到門口的時候差兩分三點。
進門的時候茶館裡的座不算滿，穿藍布短褂的跑堂斜靠在櫃檯後面打盹兒。
張老闆己經坐在卡座裡。他西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綢面長衫，料子泛著一層潤光，看得出手感不錯，但袖口那一圈的線腳走得不夠密，尤其右手袖口的扣絆縫得有些鬆垮，像是臨時趕出來的。
他看到方覺過來就趕緊起身，顯得熱情，也顯得有點兒急。
方覺在桌邊停下，和他握了握手。
張老闆拇指根部那塊區域有一層厚繭。握槍的人，手槍柄的位置恰好卡在那裡，日積月累會磨出這麼一塊角質層。
方覺的手很快就鬆開，臉上保持著慣常的客氣微笑，沒有引起懷疑。
“山本先生，請坐請坐。”張老闆坐下來，給方覺斟了杯茶，八分滿。
接著開口道：“山本先生，聽說您在上海做軍需貿易這塊很有路子。我這邊有些渠道，想跟您合作——軍需品，走法租界的路子，兩邊都方便。”
方覺沉吟了一會。“軍需品這條線，要看走什麼渠道。東亞共榮貿易做的是正規貿易，軍需品的門類多，有些能走有些不能走。”話頭一停，等著張老闆的反應。
張老闆果然順著那個空隙把話接過去了。他又提了幾個品類——步槍配件、軍用罐頭、防毒面具替換芯——每一個都在軍需物資的灰色地帶裡踩線，踩著但不越界。
方覺在回答的過程中用洞察之眼看了一下：【-28】。紅色，數值不算大，但這個顏色足夠說明一件事——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立場本身是有問題的。
他這身行頭明顯是為了扮演貿易商臨時添置的；說話時目光在他袖口的金釦子、領帶結和桌面茶杯三者之間來回移動，像在估摸他身上的物件價值。還有他點茶時先問了跑堂有什麼推薦而不是首接叫自己常喝的——一個真做貿易的人來茶館談生意，不會連這點前期調查都不做。
這是一個給軍統做事但同時又給自己留了後路的人。這種人在上海灘並不少見，兩邊吃，哪邊的資訊值錢就往哪邊遞。
“張老闆，我在軍需系統裡待的時間不算短。”
方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稍微放低了一點點，目光往兩側各偏了一下又收回來。“有些事看起來是檯面上的，底下其實有別的走法。”
張老闆的目光果然朝他這邊偏了。
方覺停了一會，像在斟酌要不要往下說。“比如說去年冬天有一批軍需賬目，賬面做平了，但實際上那批貨在入庫之前被人調了方向。沒人查，因為經手的人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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