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過去三天。
方覺下午沒什麼要緊事。物資單簽完了，碼頭那邊暫時空著，連小野寺的辦公室都沒傳他去。
他難得清閒地坐在洋樓客廳裡喝茶，一張《申報》翻到第三版，正看到一則關於法租界菜價上漲的短訊，門鈴響了兩聲。
方覺放下報紙，穿過前院去開門。他有點疑惑：老周都是讓夥計來喊；維克多來之前會先打電話；法佈雷格更習慣寄信。這個摁門鈴的會是誰？
門開了一條縫，外面站著一個小個子，看打扮像是大戶人家使喚的聽差，穿一身灰藍色的便服，胸口彆著一枚不顯眼的圓形徽章，胳膊彎裡捧著一隻白瓷盆。
“山本先生，”小廝的日語帶一點九州口音，“太太讓我送來的，說上次您聊起花種。”
那隻白瓷盆裡種的是株蘭花。葉片從盆口向外舒展著，葉尖微微下彎，頂端綴著兩朵半開的白花。盆裡的土面壓得很平，鋪了一層極細的淺褐色碎粒。
他伸手接過了花盆。接的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轟”地一響：剛來上海時有個陌生人在一個深夜把盆蘭花放在洋樓門口，白瓷盆、舒展的葉片、斜出的花莖、兩朵半開的白花，連葉子傾斜的方向都幾乎一樣。
“替我謝謝太太。”
小廝鞠躬離開。
他把花盆放穩之後先整體看了一圈。白瓷盆的外壁光滑，沒有裂縫或拼接痕跡。土面平整，沒有被人翻動過的跡象。
他把花盆輕輕側過來，翻開底部和托盤之間的縫隙，手指貼著瓷面摸了一圈。摸到一側的時候觸感有一點微弱的凸起。他小心地把手伸進去，抽出來一張字條。
把它放在桌面上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字跡細瘦清晰，橫畫收尾處微微上挑，跟上次那盆花的歡迎來上海明顯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上次你問的花種，城南花圃有。”
上次這個詞選得很妙，它默認了兩個人之間存在過一段關於花種的對話，但實際上那次生日宴上他跟太太從插花聊到花市，話題一首圍著器皿和修剪的細節在轉，從頭到尾沒有提到過花種。
可太太在紙條上用了這個詞——她選了一個足夠近、又足夠模糊的錨點。如果紙條落在別人手裡，上次聊花種可以被解釋成任何一次閒聊的殘影，查無可查。
這句話的真實含義躲在花種和城南花圃之間。
他花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琢磨這件事，一邊琢磨一邊把那盆蘭花往窗臺上挪了挪，讓它的葉片能多接一會兒午後的光。
紙條上沒有寫明時間，但白天去城南花圃太扎眼，尤其是他這種從來不養花的。那條路在法租界的邊界上，白天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少，一個穿便服的年輕人往花圃裡鑽不算奇怪，但如果有心人記住了臉會有麻煩——又得麻煩方老闆了。
天黑之後，方覺在法租界邊把方老闆召喚出來，讓他去花圃一趟。
晚上八點多的法租界邊緣地帶己經安靜下來了，路燈的間隔拉得比主城區大，有些路段隔了三西十步才有一盞，路面在燈與燈之間的段落裡是完全暗的。
城南苗圃在一條几乎沒有任何商家的巷子盡頭，三面圍著矮牆，牆上爬了一層密密的藤蔓，枝葉在夜色裡幾乎分不清哪是牆哪是樹。
門口沒有掛招牌，只有一道半開的木柵欄，門軸己經有些歪，關不嚴實，露出一條大約兩指寬的縫。方老闆從那條縫裡側身擠進去。
苗圃靠牆擺著一排排花架，油漆己經斑駁，上面擱著幾十盆大大小小的植物。中間的空地上支著一張舊木桌和一把藤椅，一個穿藍布圍裙的老花匠正蹲在牆根底下給幾盆菊花澆水。
方老闆站在他身後：“太太讓我來取花種。”
老花匠看了看他，轉過身走到花架底下，從最底層一隻倒扣的瓦盆下面摸出一隻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
“謝了。”
老花匠沒接話，重新蹲下去拿起鋁壺，繼續澆剩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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