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之後,陸建章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第三篇稿子寄出去了。
就是那篇石油工人家屬的故事。
稿子寄給《哈爾濱日報》的陳志遠編輯。他在信封裡附了一張便條:“陳編輯您好,這是第三篇。這篇寫得慢了些,改了好幾遍。您看看。”
寄出去之後他沒有等。該上課上課,該幫劉大媽出黑板報出黑板報。前兩篇的錄用通知讓他摸出了一個規律:陳志遠審稿大概需要五到七天。急沒用,等就是了。
第二件事,他開始整理高中的所有知識點。
不是悶頭刷題,是分類歸納。他把數學分成了代數、幾何、三角三大塊,每塊用一張大白紙畫出知識框架——公理、定理、推論、常見題型。物理也一樣,從牛頓力學到電學,一條線串下來。化學稍微弱一點,主要是原主初三才正經接觸化學實驗,基礎不牢,他得多花些時間補。
這套方法是前世做專案策劃時學的——把複雜的東西拆成模組,每個模組單獨攻克,最後拼在一起。他每天弄一點,不急不躁,一頁一頁往下推。
王建國看到他桌上那堆畫滿了各種線條的白紙,嚇了一跳:“你這是幹啥?”
陸建章把一張剛畫完的物理知識樹遞給他,王建國翻了翻,瞪大了眼睛:“這東西比課本還好使!”
從此王建國也跟著他一起畫。陸建章也不介意,多個人用筆記,正好幫他驗證這套框架能不能傳達給其他人——能教別人的東西,才是真的吃透了。
幾天後,王老師把他叫到了辦公室。一進門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哈爾濱日報》的字樣。王老師推了推眼鏡,把信遞給他。
“第三篇?”
“第三篇。”
“什麼題材?”
“還是工人。”陸建章接過信,沒有在王老師面前拆。
他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裡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稿費通知單,金額是十八元。
還有陳編輯的便籤:“文章收到。風格比前兩篇沉了些,但更耐讀。我個人的建議是——你的概括能力很強,但以後可以嘗試在寫人物時多放一些具體的細節。比如“她在雪地裡站了很久”和“她在雪地裡站了很久,圍巾上積了寸許厚的雪”——後者多了兩個字,但讀起來不一樣。”
陸建章把便籤重新摺好放進信封。
陳志遠是個好編輯。他每次退稿或錄用的回覆,都不是“好”“不好”這種空話,而是具體到某個段落、某句話、某個詞。這種編輯在哪個年代都是稀罕的。
他把那十八塊錢揣好,心裡盤算了一下:給大姐買條圍巾,她的舊圍巾己經薄得像紙了,剩下的繼續交家用。
寄第三篇稿子那天下午,他在巷口遇到大哥陸建春。
大哥剛從量具廠下班,工裝上還沾著機油,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車間機器上蹭的。
陸建春看見他,從車把上解下一個布袋子遞過來。
“給你買了支鋼筆。省報編輯認字不認人,你那杆破筆總是漏墨,以後寫稿子用新的。”
陸建章接過布袋,裡面是一支英雄牌鋼筆,筆桿上的烤漆微微發亮。
他低頭看了片刻,把布袋攥在手心觸到筆桿的涼意,抬起眼看向大哥。大哥己經跨上腳踏車,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說了句“忙你的去吧”,騎著車拐出了巷口。
陸建章站在巷口,把鋼筆從布袋裡拿出來在手上掂了掂。英雄牌,一塊二。大哥給自己買鞋磨破腳趾頭都不捨得換新的,倒捨得給他花這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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