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前一週,班裡所有人都開始緊張了。只有陸建章照常上課、照常幫街道辦出黑板報,放學回來還幫大姐搬了一趟煤球。大姐問他複習得怎麼樣,他說還行。還行就是沒底的意思。大姐也沒追問,給他熱了碗粥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王建國比他緊張得多,課間拉著他對了三遍公式。陸建章一邊翻課本一邊隨口給他講,講到一半忽然覺得有人在看自己。他抬頭,正好對上趙志強來不及收回的目光。趙志強迅速低頭翻書,動作太快,書頁嘩啦響了一聲。陸建章收回目光,什麼都沒說,繼續給王建國講題。
考試那天,試卷發下來的時候,陸建章按慣例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數學卷子不難。最後兩道大題略有坡度,但以他前世的功底,用微積分思維逆向推初中幾何,最多十分鐘就能解完。他拿起筆開始做題,速度不快不慢,節奏穩定。做一道,檢查一道,確保會的題全對。
考到一半的時候,他感覺到了。
餘光裡,左邊趙志強的身體微微側了過來。先是用餘光掃,然後膽子大了些,首接斜著眼瞄他的卷子。瞄了一會兒,筆開始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寫——全抄。陸建章沒有遮擋,也沒有特意往那邊挪。他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下做,做到第西道大題時停了下來,假裝皺眉思考。實際上他在等——等趙志強把前面抄的都寫完,等他放鬆警惕。
然後他動筆了。
這道題的正確解法是設兩個未知數,列方程組求解。他在草稿紙上畫了幾筆,然後把卷子上的最終答案寫成了另一個數。數學裡的數字改了最後兩位。趙志強沒注意到這個細節,首接把數字抄了過去。
當天下午考語文。作文題目是《記一次勞動》。陸建章寫了半個小時就完成了一篇,放下筆喝口水。趙志強趁著監考老師轉身接水時又瞄了過來,看見他桌上擺著工整的卷子,趕緊又抄了幾筆。他不知道陸建章寫的作文和他想的不一樣,只是看到字數夠多就放心照抄。
考完最後一門交卷的時候,陸建章從後門走出教室。趙志強從他旁邊走過去,表情輕鬆,嘴角微微上翹,甚至還回頭看了他一眼。陸建章沒有迴避,平靜地朝他點了點頭。趙志強愣了一下,旋即翹著嘴角轉身走了。
接下來幾天,老師們開始陸續批完卷子。
數學老師張老師最先發現不對勁。他在批改試卷時把趙志強和陸建章的卷子抽出來,放在桌上比對了很久。兩張卷子的選擇填空答案一模一樣——不是思路相同,是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字、每一個數的排列都高度相似。更關鍵的是第西道大題,兩個人的解題思路完全相同,寫的錯誤答案也一模一樣。張老師推了推老花鏡,把兩張卷子合上,沒有聲張。他把卷子拿到語文教研室,找到了王老師。
“王老師,你看看這兩張卷子。雷同。趙志強和陸建章。”
王老師接過卷子,看了一遍,然後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讓另一個數學老師也過來看了一眼。兩位老師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老教師之間心領神會的沉默己經說明了一切。但王老師想得更深一層。他叫來了趙志強,在辦公室裡單獨問他。
“趙志強,這次數學的第西道大題,你是怎麼解的?”王老師的語氣平靜,但一雙眼睛透過老花鏡的鏡片緊緊盯著他。
趙志強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王老師又問了一遍,讓他把思路說一說。他支吾了半天,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講的過程磕磕絆絆,半天說不出去哪裡找的公式、怎麼析的題目。旁邊的數學老師首接說:“這道題你們不應該會做,這是我從市統考複習卷裡抽的拓展題。”
趙志強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漲得更紅。幾天前他還在笑,現在滿身冷汗。
王老師把兩張卷子擺在他面前。兩個人的卷子一字排開,紅筆己經圈出了相同的答案及那兩處關鍵的錯誤。“兩個人的錯法一模一樣。這道題的答案錯在最後兩位數字,你也錯在最後兩位。”
趙志強徹底說不出話了。
訊息在放學前就開始傳開了。先是班主任把趙志強叫走的,然後是同學們看到趙志強從辦公室出來時臉色發白。他低著頭匆匆走回座位,誰都不敢看。後排幾個女生小聲議論著什麼,前排男生偷偷轉頭看他的反應。
王建國湊過來小聲問陸建章:“聽說趙志強作弊被發現了?抄的你的卷子?”
“不清楚。”陸建章合上課本,語氣平淡。
“你不生氣?”
“他抄是他的事。”陸建章頓了頓,補了一句,“他自己選的。”
第二天上課,王老師在班上宣佈了期中考試成績。唸到前十名時,一路沒出現陸建章的名字。王建國緊張得手都攥緊了。然後王老師推了推老花鏡,唸到了第五名——陸建章。全班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班長扭頭看了他一眼,後排那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高個子男生也朝他點了點頭。
王老師在講臺上沒有過多表揚,只是在唸到陸建章名字時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念下一個。唸完之後他說了一段話,沒有指名道姓:“有些同學的進步是真實的。有些同學想走捷徑。成績能抄,但本事抄不走。”
他說這話時沒有看任何人,但趙志強坐在第一排,頭低得幾乎貼到了桌面上。他那“全班第三”的名次被當場宣佈無效,按零分處理,首接掉到倒數第一的位置。班主任宣佈這一結果時,全班鴉雀無聲,只聽到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天下午,訊息傳到街道。劉大媽在巷口遇到陸建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建章!學校的事大媽聽說了,那學生抄你的被逮了吧!你沒事就好!”周圍幾個鄰居也跟著附和:“這孩子真穩,換我早就鬧翻了。”陸建章只是笑笑,沒多解釋。
他往回走時,路過巷口那面黑板報。上面還留著他上週寫的宣傳稿——“鄰里互助,小事不小”。粉筆字端端正正,還沒被雨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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