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在《人民文學》發表那天，系主任在年級大會上說了件事。
他站在講臺後面，手裡拿著那期剛寄到的《人民文學》，翻到《湖》那篇，說了一番話。
他沒有用“恭喜”或者“驕傲”這種詞，而是把眼鏡推了推，說：“我校中文系建系以來，本科生在《人民文學》上發表作品的，此前只有兩人。陸建章同學是第三人。”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了掌聲。
陶知行沒有鼓掌，只是把那本《人民文學》翻開，第二頁就是《湖》。
他低著頭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從筆盒裡拿出鋼筆開始改他的稿子。
劉向北在課堂上趁老師不注意，把校刊上一篇署名陸建章的文章剪下來貼在筆記本扉頁上，課本一歪正好露出來。
晚上在宿舍裡，趙民生舉著《人民文學》翻來覆去地看，翻到《湖》那頁反覆摩挲著紙角，說每次讀都覺得結尾處那個推著板車消失在晨霧裡的老校工很像他爹——他爹也是推了一輩子獨輪車的農民，背也是這樣佝僂著。
馮德明用那本缺了封面的《古文觀止》當墊板，藉著樓道里昏暗的燈光繼續抄陸建章的文章。
抄了一個多星期，那篇文章被他抄得紙邊都起了毛，連書封縫補的針腳都重新拆開仔細納了一遍，把陸建章的文章夾在韓愈和柳宗元之間。
《人民文學》五十元稿費的到賬，加上校刊上每篇五元到十元不等的稿費，主角每月的稿費總收入穩定在五十到七十元之間，比家裡西口人的月總收入還多。
他到郵局寄了一筆錢回家，附言只寫了西個字：“不用省。夠。”
幾天後大姐來信說收到了，但只回了西個字：“知道了。寫。”
她一個字沒提錢花在哪兒了，但信封裡夾著一小片曬乾的芝麻葉——家裡窗臺上種的那棵芝麻又長高了。
訊息傳到哈爾濱三中，王建國又寄來一張手繪明信片。
這次畫得更歪了——博雅塔畫成了工廠的煙囪，未名湖畫成了一個冒著熱氣的茶杯，旁邊寫了一句：“你那個湖我畫不好，你趕緊回來教我。”
《湖》發表之後，約稿信一封接一封地來了。
先是《人民文學》的編輯來信，說上一期《湖》的反響很好，讀者來信中不少人問作者的情況，想約下一篇稿子——短篇小說三千字左右，題材不限。
接著是《光明日報》副刊部透過陳其遠的引薦來了約稿函，希望他寫一些關於校園和日常生活的短篇散文，每篇稿費比校刊高不少。
然後是《北京晚報》的文化版透過陶知行認識的校友來約評論稿。
同時為三家刊物寫稿，他的所有業餘時間幾乎全被寫作佔據了。
白天照常上課，在宿舍的公用桌上攤開稿紙，周圍是劉向北的收音機、趙民生的搪瓷缸、馮德明的芝麻餅包裝紙。
晚上十一點熄燈之後他搬個小凳子坐到走廊轉角處——那裡有盞整夜不滅的安全燈，光線昏昏地照在樓梯間的牆上。
他把稿紙墊在膝蓋上繼續寫下去，除了偶爾有查夜的保安經過，走廊裡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細微聲響。
賙濟舟半夜爬起來上廁所時好幾次看見他蜷在走廊拐角，膝蓋上攤著稿紙，筆尖凍得斷斷續續，旁邊地上擱著個搪瓷缸——裡面不是茶，是半缸涼水，用來蘸鋼筆的。
趙民生有一回在走廊轉角站了片刻，把晚飯剩下的一個窩頭放在他搪瓷缸旁邊，什麼也沒說就回宿舍了。
第二天早上那個窩頭還在——放了一夜，凍得硬邦邦的。
但陸建章知道是誰放的，這些舍友不會忘了寫稿子的人總要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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