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恢復了，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你們年輕人想得太複雜了。院子裡的事，講究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寫個檢討就是表個態，誰還當真去查？”
“許大茂會當真。”陸建章說，“他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傻柱自己簽字畫押。”
提到許大茂三個字，傻柱猛地抬起頭。
他從床沿上站起來，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但他沒說話。
他看向陸建章，那眼神里沒有衝動，只有一種壓了太久的疲憊。
一個在灶臺前站了十幾年的人，被停職那天第一反應不是去廠裡鬧，不是去找許大茂對質，而是坐在屋裡抽菸——這說明他己經被人情世故磨掉了所有尖角，磨到只剩下一個習慣性縮著的脊樑。
陸建章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什麼。
他伸手把桌上那疊信紙拿起來，整了整，擱到一邊。
然後拉過一把凳子坐下，對傻柱說：“把你最近幾個月食堂的採買單子，全都要出來。”
傻柱愣了愣：“採買單子？”
“對。你去廠裡後勤科，就說接受調查期間需要核對採買賬目——這是正當要求，他們不能不給你。”陸建章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樁再普通不過的事，“許大茂說你私自分菜、貪汙菜金。分菜是現場的事，誰也說不清楚。但菜金是有賬的——每一筆買進來多少錢，每一頓用了多少料，食堂有多少人吃飯，只要單子在，賬就算得清。”
傻柱嘴唇動了動，那眼神里的疲憊漸漸被別的東西取代了——一種將信將疑的光。
和幾天前韓春明在棗樹底下聽見“熱水法則”時一模一樣。
“他要告，就讓他告。”陸建章站起來，“但告你的人拿不出單子，被告的人手裡攥著單子——誰是清白的，賬本自己會說話。用事實代替情緒，用流程代替爭執。”
傻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桌上的搪瓷缸子端起來，把裡面泡著菸頭的小半缸酒嘩地潑到窗外，站起來用力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我就去。”
陸建章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出了屋。經過天井的時候他看見許大茂正房的窗簾動了一下——那條縫比剛才更寬了一些，露出一小截手指的影子。
他沒有回頭。
回到耳房，他把檯燈擰亮，在桌前坐下。
窗外傻柱的灶臺還是涼的，鐵鍋還是倒扣著，但灶臺邊的二鍋頭瓶子被收走了——大概是傻柱出來潑酒的時候順手收的。
院子裡的人在陸續散去，閻埠貴的腳步聲回了廂房，劉海中的門關得砰一聲響，秦寡婦的門縫裡還透著一線光。
陸建章鋪開稿紙，但沒有動筆。
他把鋼筆攥在手裡，筆帽上棒梗咬出的牙印硌在虎口上。
他在等單子。
等的時候，腦子裡沒閒著。他把明天可能發生的事在腦中排演了一遍——像在寫一部小說的關鍵轉折章。
先鋪陳證據，讓每一條採買記錄都變成一顆釘子，釘在許大茂告狀信的字縫裡；再製造懸念——單子上的某些數字，作為食堂首接經手人的許大茂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依然選擇了告狀，說明他要麼蠢到沒算過這筆賬，要麼狂到以為沒人會去查；最後一擊——把單子攤在廠長桌上，讓他自己看：私自分菜的是誰，貪汙菜金的又是誰。
這和寫長篇的手法一模一樣。
寫小說的時候，他在落筆之前要先想清楚每一章的結構：衝突怎麼鋪陳，轉折卡在哪裡，高潮用什麼方式引爆。
現在他不是在寫小說——他是在用同一種方法拆解一個真實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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