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章那天回來得比平時晚。
報社臨時加了一篇稿子，他在辦公室坐到路燈亮了才收工。
推著腳踏車拐進南鑼鼓巷，遠遠就看見院門口聚著幾個人——閻埠貴站在門廊底下搖著頭，劉海中揹著手走來走去，他老婆在旁邊壓著嗓子說什麼，聲音傳到巷子裡只剩一些碎渣子。
他把腳踏車推進院子，前輪還沒停穩就覺出不對了。
傻柱的灶臺是涼的。
爐膛裡沒有火光透出來，鐵鍋倒扣在灶沿上，鍋底蹭得發亮——傻柱刷鍋從來都是在做完飯之後，沒有大白天刷鍋晾灶的道理。
灶臺邊的條凳上擱著半瓶二鍋頭，瓶蓋沒蓋，旁邊一隻搪瓷缸子裡剩了小半缸酒，酒面上漂著只死蒼蠅。
天井裡人不少。
秦寡婦站在西廂房門口，手裡攥著條溼毛巾，攥得指節都白了。
棒梗蹲在門檻上啃窩頭，啃得比平時慢——眼睛不是盯著窩頭，是盯著傻柱那扇緊閉的屋門。
韓春明從倒座房探出半個身子，看見陸建章回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只是朝傻柱屋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陸建章把腳踏車停好，沒急著進屋。他走到傻柱灶臺邊，看了一眼那半瓶二鍋頭——瓶身上的標籤被撕掉了一半，剩下半個“紅”字。
他轉頭朝秦寡婦那邊走過去。
“什麼時候的事。”
秦寡婦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她把毛巾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最後只是說了句：“今兒下午。廠裡下了通知，讓何師傅停職。說有人告他私自分菜，貪汙食堂菜金。”
“誰告的。”
“還能是誰。”秦寡婦往正房方向飛快地瞥了一眼。
陸建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正房許大茂那屋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燈影在窗簾上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屋裡走動，然後定住了——大概正站在窗簾後面聽院子裡的動靜。
陸建章收回目光，又問：“傻柱人呢。”
“在屋裡。從下午回來就沒出來過。”秦寡婦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誰聽見，“一大爺剛才進去了，讓他寫檢討。”
陸建章沒再問了。
他穿過天井，在傻柱屋門口站了片刻。
門沒關嚴，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燈光裡飄著煙——傻柱在抽菸。
傻柱平時不抽菸，只有心裡堵得慌的時候才跟人借一根。
陸建章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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