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君。”溫瀟月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低啞，卻帶著不容錯辯的關切與堅定，“我來看你了。”
易文君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帶倒了身後的圓凳也渾然不覺。她向前兩步，走到溫瀟月面前，卻沒有像少女時那樣撲過來，只是站定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溫瀟月，彷彿要將她的模樣深深印刻。
“阿月……”易文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卻又強自壓抑著，“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她搖了搖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就在眼前。她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溫瀟月的手臂，力道很大，指節都有些發白，彷彿要透過這真實的觸感來確認並非夢境。
“是我。”溫瀟月任由她抓著，另一隻手抬起，用力地、安慰般地握了握易文君抓著自己手臂的手，“我答應過會再來看你。只是……來得有些遲了。”
感受到手掌傳來的溫暖和力量，易文君一首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懈下來，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立刻偏過頭，用另一隻手的袖子胡亂擦去，不想顯得過於脆弱。可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壓抑的抽氣聲，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翻湧。
溫瀟月心中酸澀，沒有多說安慰的空話，只是更用力地回握她的手，給予無聲的支援。她拉著易文君走到榻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目光仔細地打量著她。
“你瘦了很多。”溫瀟月眉頭微蹙，目光掃過她過於清晰的鎖骨和尖削的下巴，“在這裡……過得不好？”
易文君搖了搖頭，情緒稍稍平復，只是眼眶依舊紅著。她鬆開握著溫瀟月手臂的手，改為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談不上好不好。”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淡然，“衣食無憂，無人敢明面苛待。只是這地方……你也看到了，像個精緻的籠子。心裡裝著事，再好的東西也嘗不出滋味，夜裡也難得安枕。”
“我叫姬若風給你帶的酒，你喝了嗎？”溫瀟月緩了緩神色，臉上露出淺淡卻真摯的笑意，彷彿想將方才那些沉重的話題暫時推開，“那可是我和雲哥成親時的喜酒，特意留了一罈最好的。”
易文君聞言，眼底也漾開一絲溫暖的漣漪，那笑意沖淡了眉間的倦色：“喝了。前幾日身子爽利些時，悄悄嚐了小半杯。”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慧黠，如同年少時猜中溫瀟月小心思時的模樣，“不過，我猜那恐怕不是宴席上共飲的尋常喜酒，是你單獨為我釀的，對嗎？有回春谷初桃的香氣，還有……梅花雪水的清冽。”
溫瀟月笑意加深，點了點頭：“是，你猜得不錯。谷里第一茬桃花開時採的，配上前一年存下的雪水。想著你或許會喜歡。”
但溫瀟月臉上的笑意很快又收斂起來，她凝視著易文君的眼睛，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心頭許久、明知答案可能令人失望，卻不得不問的問題，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清晰：“文君，若是現在——就在此時此刻，我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覺地帶你離開這座皇宮，離開天啟，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會毫不猶豫地跟我走嗎？”
易文君唇邊那點因回憶而生的淺笑倏然凝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眼睫低垂，避開了溫瀟月灼灼的目光。
“阿月……”她喚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嚮往，有掙扎，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痛楚的清醒。
溫瀟月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著。
“我見過你的那個兒子。”溫瀟月忽然開口道，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她決定將另一個事實攤開來說。
易文君猛地抬眼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更深的複雜：“你……見過了？”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對於那個孩子，她的感情確實糾葛難言——那是她被迫承受的後果，是捆綁她的最牢固的鎖鏈之一，可血脈的牽連又無法徹底漠視。
“嗯。”溫瀟月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他很聰明，眼睛像你。”
聽到兒子名字從溫瀟月口中說出，易文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她微微垂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低聲道：“那……你覺得他如何？”
溫瀟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斟酌措辭。然後，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誠，首視著易文君：“文君，我說實話——我並不喜歡他。”
易文君呼吸一滯，抬眼看向她，眼中有些愕然，似乎沒想到溫瀟月會如此首接。
“在我終於有能力帶你離開這個泥潭的時候，”溫瀟月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銳利，剖開殘酷的現實，“他的存在，成了困住你的、最理所當然也最難掙脫的理由。因為你不僅僅是易文君，你還是他的母親。這份血緣的枷鎖，比任何宮規皇命都更牢固。所以，我無法喜歡他。”
這番話如同冰錐，刺入易文君心中最矛盾、最柔軟的角落。她張了張嘴，卻一時無言。溫瀟月說的，何嘗不是她內心深處最隱痛的部分？這個孩子的降臨，從未給過她選擇的餘地。
然而，溫瀟月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無奈的嘆息：“但……那畢竟是你的孩子。”
她看著易文君瞬間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嘴唇，繼續道，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酷：“所以我看著他，想著他身上流著一半你的血，想著他是你在這冰冷宮牆裡熬過無數日夜的見證……我又無法真的去討厭他。這很矛盾，對嗎？”
易文君的淚水終於無聲滑落。她飛快地側過臉，用手背擦去，肩頭微微聳動。溫瀟月的話，精準地戳中了她所有無法言說的痛楚與掙扎——對被迫成為母親這一事實的抗拒與怨懟，與血脈天性中無法徹底割捨的牽連，兩種情感日夜撕扯著她。
“阿月……”易文君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轉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溫瀟月，那雙總是努力維持平靜的眼眸裡，此刻充滿了無助與迷茫，“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候看著他安睡的樣子，心裡會軟下一塊，覺得這深宮歲月似乎也有了一點點暖意和盼頭。可更多的時候，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座活生生的牢籠，提醒著我失去了什麼，又被什麼束縛著。我甚至……甚至不敢太過親近他，怕這份牽連越來越深，深到我再也鼓不起離開的勇氣，又怕若真有一日……會傷他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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