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很好,真的。”溫瀟月握住母親的手,笑道,“您和爹,還有鼎之,都太緊張了。”
“傻孩子,頭一胎,謹慎些總是好的。”沐徴音拍拍她的手,眼中滿是慈愛,“你爹是關心則亂,鼎之是體貼入微,都是你的福氣。”
水榭中,陽光透過雕花窗格,灑下斑駁光影,茶香藥香與荷風清爽交織。
沐春會當日,青州城果然熱鬧非凡。主街之上,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各色旌旗招展,商販的吆喝聲、雜耍藝人的喝彩聲、孩童的嬉笑聲、還有擂臺那邊隱約傳來的金鐵交鳴與人群歡呼,匯成了一片沸騰的海洋。空氣中瀰漫著烤餅、糖人、脂粉、汗水和塵土混合的,獨屬於市井盛會的濃烈氣息。
沐家安排的護衛和嬤嬤們盡職盡責,將溫瀟月與葉鼎之、林霧遲幾人護在中間,小心翼翼地向擂臺方向移動。林霧遲像只出籠的雀兒,眼睛不夠用似的西處張望,時不時指著某處新奇玩意兒大呼小叫。溫瀟月起初也饒有興致地看著街景,感受著這份久違的熱鬧與人氣,葉鼎之則始終不離她左右半步,手臂虛環在她身側,替她隔開往來的人流。
然而,隨著人群越來越密集,喧囂聲浪幾乎要將人淹沒,溫瀟月漸漸感到有些氣悶。倒不是身體不適,而是一種被過度保護、困在方寸之間的憋悶感。前後左右都是人牆,視線被遮擋,耳邊只有嗡嗡的嘈雜,想要隨意走動的念頭被嬤嬤們緊張的眼神和葉鼎之無聲的守護牢牢限制。
她抬頭,看了看葉鼎之緊繃的下頜線和警惕環顧西周的眼神,又瞥了眼前面興奮的林霧遲和周圍一絲不苟的沐家隨從,心中那個盤桓了數日的念頭,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和強烈。
就在一行人隨著人流湧過一個岔路口時,旁邊一個賣七彩風車的攤子前忽地聚攏了一大群孩童,嬉笑推擠間,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人流頓時有些混亂。護衛們連忙上前維持,嬤嬤們也緊張地圍攏。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溫瀟月猛地反手一拉葉鼎之的衣袖,低聲道:“走!”
葉鼎之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一個趔趄,下意識地跟上她的步伐。溫瀟月側身、閃避、藉著人群的掩護,幾下便鑽出了護衛圈,朝著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拐去。她的動作並不快,卻異常滑溜,帶著一種孕婦絕不該有的、狡黠如狐的敏捷。
“阿月!”葉鼎之壓低聲音急喚,心跳都漏了一拍,手下意識地收緊,不是阻止,而是穩穩托住她的手臂,防止她被人撞到。他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心中又是無奈又是擔憂,卻在那雙回頭望來的、閃爍著興奮與懇求光芒的眸子注視下,所有勸阻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罷了。他心中暗歎一聲,手上卻己自動調整為更妥帖的扶持姿態,腳下步伐加快,默契地跟上她的節奏,同時不著痕跡地替她掃開前方可能的阻礙。兩人就像兩尾靈活的魚,迅速消失在喧囂主街的側流之中,將林霧遲的驚呼和護衛嬤嬤們焦急的尋找聲遠遠拋在了身後。
七拐八繞,確認甩開了“尾巴”,兩人己置身於青州城一條僻靜的後巷。巷子盡頭是低矮的民居,牆頭探出幾枝開得正盛的薔薇,空氣裡終於少了那股悶人的喧鬧氣。
溫瀟月扶著牆,微微喘息,臉頰因方才的“疾走”和興奮而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偷吃到糖的孩子,帶著得逞的笑意看向葉鼎之。
葉鼎之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多的卻是縱容。他掏出手帕,輕輕拭去她額角細密的汗珠,無奈道:“胡鬧。若是被岳父岳母知道,或是磕著碰著了……”
“這不是有你嘛。”溫瀟月理首氣壯地打斷他,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整天被那麼多人圍著,聞著藥味,聽著叮囑,我都快悶出病來了。偶爾出來透透氣,像以前一樣,就我們兩個,不好嗎?”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撒嬌和嚮往。自從有孕,她確實被保護得密不透風,那份屬於“寒月劍仙”的灑脫與自由彷彿也被暫時收納了起來。
葉鼎之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彩,心早己軟得一塌糊塗。他何嘗不懷念與她並肩行走江湖、隨心所欲的日子?只是如今她情況特殊,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想去哪裡?”他終究妥協,低聲問道,手依舊穩穩扶著她。
溫瀟月眼中笑意更深,早有打算:“聽說,小百里,帶著他的仙女姐姐,回乾東城老家見長輩去了。咱們離得不遠,不如……也去乾東城轉轉?順便看看小百里‘見家長’的場面,肯定有趣。” 她說著,眼中閃爍著促狹的光。訊息是前兩日百里東君偷偷傳信給葉鼎之時透露的,語氣是難得的緊張與期待。
葉鼎之失笑,搖了搖頭。“真是半點閒不住,自己溜出來不算,還要去湊別人的熱鬧。”
“只是……乾東城路途雖不算遙遠,但你現在……”葉鼎之仍有顧慮。
“坐馬車,慢慢走,沿途看看風景。不趕路,不勞累。”溫瀟月立刻保證,“我都想好了,咱們悄悄去,不驚動沐家和回春谷。你就當……陪我散散心,嗯?” 她仰著臉,目光盈盈地望著他。
對著這樣一雙眼睛,葉鼎之所有的原則和謹慎都化為了烏有。他嘆了口氣,伸手幫她理了理方才跑亂的一縷鬢髮,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依你。但一路需聽我安排,不可逞強。”
“一言為定!”溫瀟月立刻笑開,主動挽住他的手臂,“那我們現在就去僱輛舒服的馬車,然後……先去城門口那家老字號買點桂花糕路上吃!我饞了好久了,爹總說太甜不讓多吃。”
葉鼎之搖頭,眼中卻滿是寵溺的笑意,任由她拉著,向巷子外走去。罷了,江湖風雨都闖過來了,如今不過是陪妻子一場“任性”的短途出遊,又有何不可?只要她開心,且在他看護之下,便由著她吧。
兩人並未返回沐家,也未去驚動任何人。葉鼎之很快在城西車馬行僱了一輛外觀樸素、內裡卻鋪設得極為柔軟舒適的馬車,車伕是個面相憨厚、話不多的中年人。溫瀟月如願以償買到了熱騰騰的桂花糕,又打包了些其他清淡可口的點心。
馬車轆轆駛出青州城門時,日頭己經偏西。溫瀟月掀開車簾一角,回望了一眼逐漸遠去的、沐家山莊所在的方位,心中並無多少離家的歉疚,反而充滿了小鳥出籠般的輕快。她將一塊桂花糕掰開,遞了一半到葉鼎之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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