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盤軒的茶會之後，氣氛微妙地緩和下來。沐長楓雖未明確表態，但默許了蘇昌河在沐家的暫住，甚至吩咐文伯為他安排了離林霧遲居所不遠的“聽竹苑”。
接下來兩日，沐長楓並未再單獨召見蘇昌河，而是以主人之儀，帶著他在雲間城內走動，參觀了沐家幾處重要的藥莊與商鋪。那些掌櫃夥計見到家主身旁這位氣度不凡卻眼生的青年，又瞥見跟在後面、神色難得的乖巧的大小姐，心下都暗自猜測，面上卻恭敬如常。
蘇昌河配合地扮演著“客人”的角色，舉止有度，言談間偶爾顯露的見識，讓沐長楓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個年輕人，絕非池中之物，只是那“暗河”的烙印太深，如影隨形。
第三日傍晚，沐府門前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數匹風塵僕僕的駿馬勒停，為首一人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僕人，大步流星地跨入門內。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著便於騎行的深藍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鴉青色披風，眉目與林霧遲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稜角分明，膚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健康麥色，眼神明亮銳利，帶著商海沉浮磨礪出的精明與幹練，周身卻又有一股不羈的江湖氣。
正是林霧遲的兄長，沐家長子，沐雲瀾。
“少爺回來了！”門房驚喜地通報。
沐雲瀾邊走邊解下披風，隨口問：“老爺和大小姐在何處？”
“老爺在書房，大小姐……大小姐和蘇公子在後園水榭。”
“蘇公子？”沐雲瀾腳步一頓，眉頭微挑。父親信中隻言片語提及妹妹帶了人回來，讓他速歸，詳情卻未多說。他心中己轉過數個念頭，面上卻不顯，只點點頭，“我先去見父親。”
書房內，沐長楓正在看賬冊，見兒子推門而入，風塵僕僕卻精神奕奕，嚴肅的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回來了？這趟海外之行如何？”
“一切順利，新開闢的航線己試航成功，那邊所需的藥材清單也帶回來了。”沐雲瀾行了禮，言簡意賅地彙報了正事，隨即話鋒一轉，目光沉靜地看向父親，“爹，信中提及阿遲帶了人回來……那位‘蘇公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沐長楓放下賬冊，嘆了口氣，示意他坐下，將蘇昌河的身份、與林霧遲的關係，以及這幾日的觀察，大致說了一遍。他的語氣複雜，擔憂與無奈交織：“……阿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那蘇昌河，觀其言行，確非庸碌之輩，甚至可說極為出色。只是那出身……唉，我沐家樹大招風，與暗河牽扯過深，終非好事。”
沐雲瀾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當聽到“暗河送葬師”幾個字時，他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隨即恢復平靜。他比父親更瞭解江湖的暗面，也更瞭解自己的妹妹。
“所以，爹是擔心阿遲是一時衝動，或是……”他斟酌著用詞，“或是因著別的什麼壓力，才選擇了這樣一個人？”
“我起初確有這般疑慮，”沐長楓坦言，“那日我也問過蘇昌河，阿遲是否有威逼利誘之舉。他否認了，看神色，不似作偽。”
沐雲瀾心中念頭飛轉。父親對妹妹的控制與期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以“為你好”為名的、無處不在的引導與選擇，他曾親眼目睹幼小的妹妹從懵懂接受到逐漸沉默，再到後來用張揚任性包裹起的無聲反抗。他曾試圖對父親暗示，但沐長楓沉浸在對亡妻的追憶與對女兒“完美成長”的執念中，始終未能真正理解。
那一瞬間，沐雲瀾甚至閃過一個念頭：阿遲選擇蘇昌河，會不會是另一種極端的反抗？用最驚世駭俗的方式，掙脫父親那雙無形的手？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不，不會。他了解林霧遲。她或許會用叛逆來表達不滿，但絕不會拿自己的感情和未來開玩笑。近幾年，她逐漸顯露的鋒芒與主見，是她真正成長的開始。她選擇蘇昌河，必定是因為這個人本身，而非其他。
想通此節，沐雲瀾心中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妹夫”，反倒生出了幾分真實的好奇，乃至一絲隱約的認同。能讓他那眼高於頂、又對父親控制心存逆反的妹妹傾心之人，或許……真的有些特別。
“爹，”沐雲瀾開口，聲音平穩，“既然阿遲喜歡，蘇公子也並非被迫，我們何不先看看？阿遲不是孩子了，她是名動北離的‘刀仙’，有自己判斷是非、選擇道路的能力。我們沐家，難道還怕旁人說閒話不成？”他語氣輕鬆，帶著一絲兄長特有的、對妹妹能力的驕傲與信任。
沐長楓看著兒子，眼神複雜。長子常年在外開拓，眼界心胸非同一般，對妹妹的疼愛方式也與他不同，更傾向於放手與支援。這未嘗不是好事，只是……“你說得輕巧，可日後若真有什麼風波……”
“若有風波，”沐雲瀾微微一笑，眼中卻閃過商場上殺伐決斷的銳光，“沐家和她兄長我，自會為她擋著。但前提是，那得真是風波，而非我們杞人憂天。”
父子倆又談了片刻，沐雲瀾便起身：“我去見見阿遲，和那位……蘇公子。”
後園水榭，臨著一池碧水，初夏的荷花開得正好。林霧遲正託著腮，看蘇昌河用池邊小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連跳七八下才沉沒，她忍不住拍手：“你這手法，倒是熟稔。”
“暗河訓練，隱蔽行蹤時，需利用一切環境。”蘇昌河隨口道，又撿起一顆石子。
“少爺！”侍女的問候聲傳來。
林霧遲聞聲轉頭，眼睛頓時一亮，幾乎是跳了起來：“哥！”她像只雀鳥般撲了過去。
沐雲瀾笑著接住妹妹，揉了揉她的頭髮，目光卻己越過她，落在緩緩轉過身來的蘇昌河身上。西目相對，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彼此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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