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遲一怔，看向父親，又看向蘇昌河。
蘇昌河神色平靜，拱手道：“晚輩遵命。”
沐長楓點點頭，起身離席。沐雲瀾拍了拍妹妹的肩，也告辭回了自己院子。
月色如水，灑在沐府蜿蜒的迴廊上。林霧遲和蘇昌河並肩慢慢走著，一時無言。
“我哥他……好像挺喜歡你。”林霧遲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很輕。
“沐兄豁達明理，是難得的明白人。”蘇昌河道。
“他和爹不一樣。”林霧遲低聲道，像是自言自語，“小時候，爹總是讓我選，可其實每次，我都知道他想讓我選什麼。我不選，他會失望，會嘆氣，會提起娘……我選了，他又覺得那是理所當然，是我‘懂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只有哥哥，他會偷偷給我帶爹不讓吃的糖葫蘆，會在我被逼著學女紅時，跑去跟爹說‘沐家不缺繡娘，阿遲喜歡練刀就讓她練，以後沐家我撐著，不需要她也這麼辛苦’。後來，爹才慢慢不再逼我學那些我不喜歡的東西。”
蘇昌河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月光下，她的側臉有些朦朧，帶著一種罕見的、卸下防備後的柔軟與迷茫。
“你爹提起過，”蘇昌河緩緩道，“你三歲時選衣服，他拿了鵝黃的，你便選了鵝黃的。”
林霧遲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哦，那個啊……小孩子哪懂什麼顏色好看。”
“那你現在呢？”蘇昌河問，目光落在她今日穿的衣裙上，那是一身灼灼如火的石榴紅，在月光下依舊明豔逼人，“喜歡鵝黃色嗎？”
林霧遲下意識想避開他的目光，想用慣常的敷衍帶過。但蘇昌河的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她無法轉身逃離。
“霧遲，”他的聲音很低，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沒有辦法，也沒有立場，去要求你父親改變他的方式。那是他愛你的方式，哪怕那愛裡帶著他未能察覺的枷鎖。”
林霧遲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裡面沒有評判，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澈的理解。
“但是，在我面前，”蘇昌河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也極重，“你不必選鵝黃色。你喜歡什麼顏色，就穿什麼顏色；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就去做那樣的人。你爹希望你‘聽話’，你哥希望你‘快樂’，而我——”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輕輕拂過她臉頰，指尖帶著夜風的微涼，卻奇異地燙人。
“我只要你做林霧遲。完整的，真實的，不必為了任何人、任何期待去裁剪自己的林霧遲。”
林霧遲怔怔地看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這麼多年，那些被精心呵護又隱隱束縛的歲月，那些被稱讚“懂事”又暗藏叛逆的瞬間，那些連兄長都只能以“讓她快樂”來間接保護她的無奈……從未有人如此首接地、如此清晰地，看穿那層華麗外殼下的掙扎，並如此堅定地告訴她：你做自己就好。
“蘇昌河……”她聲音微啞。
“我選擇和你回青州，不是因為你是沐家大小姐，也不是因為你是刀仙。”蘇昌河繼續道，語氣平靜卻有力，“是因為你是你。所以，你選擇我，也只需因為我是我。其他一切，沐家的財富，暗河的汙名，江湖的紛擾，都是外物。”
他微微俯身，與她平視，眼底映著月光與她怔然的容顏。
“林霧遲，我不會讓你後悔選擇了我。你的選擇，永遠是你自己的選擇，不該被任何東西綁架，包括……你父親的愛，或是我的存在。”
夜風穿過迴廊，帶著荷塘的清氣。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
林霧遲忽然深吸一口氣，眨去眼底的溼意，反手抓住了蘇昌河按在她肩上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涼，卻很用力。
“我爹讓你明天去看商會。”她忽然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亮，甚至帶上了一絲決斷的意味。
“嗯。”
“我突然想起，文伯白天提過，青州東邊近海的‘潮音鎮’，這幾日有難得的‘夜潮鳴月’奇觀，海水會在月夜下發出類似琴鳴的聲音。”她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某種光亮，“我還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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