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的第二把刀，落在南渡村的修鍋棚前。
那天早上，莫恩剛把爐子點起來，火還沒燒穩，村口就傳來一陣鑼聲。
不是黑石的警鐘，也不是糧倉的稱袋鈴，而是一種刻意敲給人聽的銅鑼聲，響一下，停一下，再響一下，像是怕村裡人聽不清，又像是故意把每個人的心都敲得發緊。
莫恩抬起頭，手裡的鐵鉗還夾著一片小弧鍋補片。
他的學徒站在爐邊，臉色一下變了，因為村口那面臨時豎起來的木牌上，掛著羅森商路的灰藍布旗。
旗子下面站著三個穿整齊短袍的人，中間那個是哈維，左邊是羅森南線糧倉的副管事，右邊則是一個面生的文書，袖口縫著細銀線，手裡捧著一卷發黃的舊羊皮紙。
哈維沒有叫賣低價鍋補片，也沒有像以前那樣一上來喊“比黑石便宜三成”。他今天站得很首，聲音也不像商販，而像一個替舊規矩宣判的人。
“南渡村諸位，今日羅森南線合作鋪受託宣讀舊鎮政廳授權文書。此文書由黑石舊鎮政廳簽署，羅森商路存檔，內容涉及南線糧倉複核、小額維修鐵件、舊鐵折價、磨坊器具修補等事務。換句話說，黑石鎮早年己經將南線相關維修與折值事務委託羅森體系協助管理。如今黑石突然以所謂標準件、售後複核、問題觀察單插手南線，是單方面破壞舊約。”
村口一下靜了。
南渡村的人不一定聽懂“授權文書”這幾個字的分量，但他們聽懂了“舊鎮政廳簽署”。
舊鎮政廳在他們心裡並不是什麼光彩東西，可它畢竟曾經代表過黑石的正式權力。若羅森真的拿著黑石舊鎮政廳的文書，那事情就不是簡單的買誰家鍋補片，而變成了黑石自己前後說法不一。
莫恩的學徒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卻被莫恩按住肩膀。莫恩的眼睛盯著那捲舊羊皮紙，臉上的皺紋繃得很緊。
他是修鍋匠，不是官，也不是賬房，但他跟舊鐵、舊鍋、舊糧倉打了半輩子交道，知道一張舊紙有時候比一把刀更麻煩。刀砍下來，人還能躲；紙壓下來，村裡很多人連自己被壓住哪裡都說不清。
哈維把文書舉起來，繼續道：“羅森從未阻攔村民修鍋、修車、修門。恰恰相反，這些年若沒有羅森商路，南線諸村哪裡來的鐵片？哪裡來的糧倉複核？哪裡來的低價門扣？如今黑石以邊境私印之名，強行讓合作鋪夥計記錄所謂壞件問題，又誘導小商戶質疑羅森鋪子，是在破壞南線己有秩序。”
人群裡有人低聲說：“可是黑石也沒強迫我們買啊。”
哈維立刻轉過頭，笑得很溫和：“當然，羅森從不強迫任何人。只是舊約仍在，糧倉、舊鐵折值、維修合作本就有規矩。若有人不按規矩走，後續糧袋複核、舊鐵折值、磨坊器具登記，自然也要重新確認。”
這句話說完，剛剛還想說話的人立刻低下頭。
這才是羅森第二把刀真正鋒利的地方。
第一把刀是降價，砍黑石的價格。第二把刀不是砍貨，而是砍人心。它拿出舊文書，把黑石的售後複核說成破壞舊約，把問題觀察單說成誘導商戶背叛，再把糧倉複核、舊鐵折值、磨坊登記這些小人物最怕的東西，全都重新綁回羅森手裡。
莫恩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壞鍋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攥緊鍋沿，卻不敢往他的修鍋棚走。那婦人昨天還說要試黑石的小孔補片，今天聽完哈維的話，眼神己經開始猶豫。不是因為她突然不信黑石，而是她家還有兩袋麥粉要進糧倉複核。
哈維知道自己贏了一半。
他沒有繼續大吼，只讓身邊文書攤開舊羊皮紙，開始念其中幾段。文書聲音平穩，像是在唸一條理所當然的舊規矩。
“黑石鎮政廳授權羅森南線商路，對灰松、南渡、紅石及周邊村落之糧倉輔驗、舊鐵折值、小額維修件供應、磨坊器具登記提供協助。凡涉及南線流通之鐵料、舊件、維修件，均應優先經羅森合作鋪核驗，以免劣鐵、舊件、汙染件進入村戶日用及糧倉體系。”
唸到“汙染件”三個字時，人群裡更靜了。
在裂隙邊境，汙染不是普通詞。教會用它嚇人，糧倉用它壓價，商會用它審貨，羅森用它把任何來路不明的東西都往“危險”上推。黑石標準件裡有魔族護礦隊，有獸人重工，有狗頭人觀察小組，還有布魯諾那個滿嘴矮人粗口的工坊總驗收。羅森不需要明說黑石的東西被魔族碰過，只要把“汙染件”這三個字和“邊境私印鐵件”放到一起，村裡就會有人怕。
莫恩終於開口：“這文書是誰籤的？”
哈維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把羊皮紙的尾端展開，露出一枚舊鎮政廳的印泥痕跡和一個己經有些褪色的簽名。
“舊鎮長，巴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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