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餉桌前的第一場爭吵，是從一枚銀鹿開始的。
那枚銀鹿被布萊克拍在木桌上，聲音很響，震得桌角的墨碟都晃了一下。銀幣在木面上轉了半圈，停下時，正好壓在“低霧拒馬陣第一輪訓練補餉表”的邊角上。表上寫著今日參與訓練的崗位、時長、損耗、傷藥、額外口糧和崗位補餉。
布萊克的名字在射擊位下面，黑鱗的名字在低影位下面，銅臂和小斧在拒馬位，灰耳、老刨、黑鼻在聽震位。
問題就出在這裡。
布萊克盯著那張表，聲音很沉：“為什麼魔族夜巡和人族弩手，同一輪訓練，補餉一樣？”
軍餉桌周圍一下安靜了。
商路登記所外搭了一間臨時軍務棚，用來處理低霧拒馬陣訓練後的補餉、傷藥、損耗和崗位記錄。棚子不大，桌上堆著賬冊、木牌、印泥和幾包剛從錢箱裡取出的銀鹿、銅角。原本這只是一次普通補錄，霍森帶來的邊防軍老兵、黑石路卡隊、魔族夜巡兵、獸人重工隊和狗頭人觀察組都按順序來領。可布萊克這一問，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黑鱗站在旁邊，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你覺得我少拿才對？”
布萊克沒有看他，只看著發餉桌後的老格雷：“我問規矩。”
老格雷抬起眼。
他今天本來準備得很充分。低霧拒馬陣第一輪訓練結束後，林恩要求軍務棚把所有參與崗位按實際職責記錄。人族弩手參與射擊訓練，魔族夜巡報低影，獸人推進拒馬，狗頭人聽震，路卡補縫，照準輔助件由布魯諾工坊負責維護。每一個崗位都有時長，有消耗，有補餉。老格雷知道這張表會引來爭議，卻沒想到爭議來得這麼快，甚至還沒等第一袋銅角發完。
“因為這一輪補餉按崗位風險和訓練時長計算。”老格雷道，“射擊位與低影位同屬前線崗位，時長相同，風險相近，補餉相同。”
布萊克冷笑了一聲：“魔族以前是敵人。”
黑鱗往前一步：“人族以前也是。”
霍森臉色一沉：“都閉嘴。”
布萊克沒有退。他的左腿微微跛著，站得卻很穩。他不是來鬧事的流民，也不是隻會喊話的蠢兵。他在北線守過七年，弟弟死在魔族夜襲裡，他自己也在魔獸潮裡救過兩個年輕弩手。這樣的人最難處理，因為他不是單純的偏見，他的每一句話後面都有血。
“我不是不認訓練規程。”布萊克壓著聲音說，“低霧拒馬陣裡，魔族報影有用，我認。可軍餉不一樣。帝國邊防軍的軍餉，是給帝國士兵的。黑石給魔族發口糧、發臨時補給，我管不著。可你們現在把他們和邊防軍弩手寫在一張補餉表上，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比最初那一句更鋒利。
很多人終於聽明白了。布萊克真正質疑的，不只是幾枚銅角，而是身份。魔族可以幫忙，可以訓練，可以在黑石規矩下站崗，可一旦他們和人族弩手領同一張崗位補餉，就意味著黑石承認他們承擔同一類軍務責任。軍餉從來不只是錢，它是一個人被軍務體系承認的證明。
黑鱗也聽懂了。
他的手指攥緊，卻沒有再衝上去。因為這一次，布萊克不是罵他，而是在問黑石到底把他們算什麼。
賽琳娜站在棚外，靜靜看著。她沒有替黑鱗說話。她很清楚，越是這種時候，魔族越不能用憤怒去爭一枚銀鹿。真正要爭的，是林恩會把這枚銀鹿寫成什麼。
林恩到軍務棚時，那枚銀鹿還壓在表角上。
他先看了一眼發餉表，又看了一眼布萊克、黑鱗、霍森和老格雷。棚外己經圍了不少人。獸人重工隊站在最外圈，銅臂抱著手臂，臉上有些困惑。他不太明白為什麼人族和魔族會為一張表僵成這樣。在他看來，誰推木頭，誰就該吃飯；誰站前面，誰就該拿補餉。狗頭人灰耳更緊張一些，他的名字也寫在表上，尾巴尖縮在腳邊，像是擔心這場爭吵最後會把聽震位的那點補餉也吵沒。
林恩拿起那枚銀鹿，放回表邊。
“今天不討論魔族是不是帝國士兵。”
布萊克抬頭。
林恩繼續道：“今天討論黑石軍務棚按什麼發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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