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東街的鐵匠鋪子剛卸下門板，一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就鑽了進去，在鋪子裡頭待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出來時手裡拎著半斤釘子，拐進巷子就沒了影。
徐時年蹲在城南破廟的供桌後頭，把那張紙條湊到香火前看了看。紙條上的字是炭筆寫的，歪歪扭扭，卻把縣城大院裡的佈防摸了個清楚：日軍大佐叫山本正雄，住後院東廂，身邊常跟兩個衛兵，每晚飯後要去前院審訊室待上一個時辰。
他看完，把紙條丟進火堆裡，紙頁捲曲著燒成灰燼，連煙都沒剩下多少。
“老趙，縣城裡那個偽軍團長，叫什麼來著？”
旁邊蹲著的中年人抬了抬眼皮：“趙德柱，原來是保安團的副團長，日本人來了第一個投過去，手底下管著兩百來號人，駐在城西糧庫。”
徐時年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在腦子裡盤算了一遍，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破廟外頭走去。
當天下午，兩個扮成貨郎的武工隊隊員挑著擔子進了縣城。一個在城門口跟偽軍哨兵扯了半天的價，臨走時故意掉了張紙條，被哨兵撿起來，上頭寫著“趙團長親啟，東西己備好，等候訊息”。另一個在糧庫附近的茶館裡坐了半個時辰，跟跑堂的閒聊時說漏了嘴，說聽說趙團長跟城外武工隊有來往，上回掃蕩撲了空，就是趙團長遞的訊息。
茶館裡的閒人多了去了，這話不到天黑就傳進了特高課的耳朵。
第二天一早，徐時年又派了個人，把一封偽造的信塞進了趙德柱的副官手裡。信上用的紙張是武工隊常用的那種黃麻紙，字跡模仿了趙德柱師爺的筆鋒，內容大意是問武工隊答應的一批彈藥什麼時候送到，還提了一句“山本大佐那邊己經穩住，別擔心”。
副官一看，臉都白了，不敢聲張，偷偷把信送到了特高課。
特高課的電話打到縣城大院時，山本正雄正在吃早飯。他聽完電話那頭的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裡的醬湯濺出來，燙得他手背首抖。
“把趙德柱叫來。”
趙德柱被帶進大院時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一進審訊室，看見桌上擺著那封信，腿就軟了。他跪在地上喊冤，說這信是假的，是有人陷害他。山本正雄不跟他廢話，命人搜了他的住處，在床板底下翻出一包銀元，銀元上刻著“中國聯合準備銀行”的字樣，日期是上個月的。
那就更說不清了。
當天下午，趙德柱被綁在縣城大院門口的柱子上，當著來往百姓的面，被槍斃了。
偽軍那邊炸了鍋。趙德柱手下的幾個連長連夜湊到一起，罵日本人翻臉比翻書還快，有人提議乾脆拉隊伍上山，有人就說山本正雄這狗日的根本沒把中國人當人看。吵了一夜，沒吵出個結果，但人心散了。
徐時年聽到訊息時，正在廟裡擦槍。他把槍管裡的油擦乾淨，拉上槍栓試了試，對著老趙說：“今晚動手。”
天黑之後，縣城下起了毛毛雨。徐時年帶著五個隊員，穿著從偽軍屍體上扒下來的軍裝，混在換防的隊伍裡，從西門進了城。城門口的值班排長剛死了團長，心裡正煩，隨便掃了一眼就放行了。
隊伍沿著大街往縣城大院摸過去，路上遇到一隊巡邏的日軍，帶頭的是個軍曹，手電筒照過來，用日語問了一句。徐時年聽不懂，但旁邊扮成偽軍隊長的老趙會幾句，嘰裡咕嚕回了兩句，說後頭那批人是來換崗的，前面催得緊。軍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讓他們過去了。
縣城大院的後牆不高，徐時年翻進去的時候，腳踩在牆頭瓦片上，瓦片發出咔嚓一聲響。他蹲在牆根下等了十幾秒，沒聽見動靜，才一揮手，五個人魚貫而下。
後院的燈亮著，東廂房裡隱約有人影晃動。徐時年貼著牆根摸過去，到了窗臺下，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說的是日語，間或夾雜著幾句中國話。他聽了幾句，忽然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得一口流利的日語，正在翻譯一份審訊記錄。
那聲音他認得。
徐時年趴在窗縫裡往裡看了一眼，看見那個在河口鎮見過的女人正坐在辦公桌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面前攤著幾頁紙。山本正雄坐在對面，指著紙上的一處，問她什麼，她低頭看了看，用日語回答了幾句，語氣平淡，就跟在聊家常一樣。
徐時年腦子裡的血一下子湧上來。
他按住心裡那股火，壓著呼吸，又看了一眼。那女人抬起頭的時候，燈光正好照在她脖子上，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鎖骨下頭，隱約能看見一小片刺青，顏色發青，線條古怪，像是一隻鳥，又像是什麼符號。
他沒時間細看。老趙在身後拽了拽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審訊室在隔壁，關著咱們的人。”
徐時年咬了咬牙，撤了回去。
審訊室在東廂隔壁，門是鐵皮包著的，門口站著一個衛兵。老趙從暗處走過去，用日語喊了一聲“換崗”，衛兵轉頭看他，還沒反應過來，嘴就被捂住，刀從脖子側面捅進去，連聲音都沒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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