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院外圍的槍聲己經停了半個時辰,但徐時年知道,那不是日軍放棄進攻,而是他們在重新調整部署。他趴在院牆的缺口處,透過磚縫往外看,能看見遠處民房屋頂上架起的機槍陣地,黑黢黢的槍口正對著這個方向。
老鷹從後院走過來,蹲在他身邊,往牆外掃了一眼,低聲罵了句娘。
“排水系統。”老鷹說,“新華院下面有條老排水溝,民國初年修的,能通到城外三里鋪。我讓人探過,還能走。”
徐時年沒問老鷹是什麼時候探的。老鷹做事向來是先把退路踩實了再說,這也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但是需要有人引開他們的注意。”老鷹指了指院牆外那些正在佈防的日軍,“主力要是從排水口撤,洞口那邊動靜不會小,要是沒人拖著,他們一個衝鋒就能把咱們堵死在底下。”
徐時年點了點頭。他明白老鷹的意思,也明白這個任務意味著什麼。
“我去。”
老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徐時年轉身走回院子中央那間臨時指揮部。桌上擺著一臺繳獲來的日軍九西式無線電臺,旁邊還攤著一本日軍通訊密碼本。這東西是上次伏擊日軍運輸隊時繳獲的,當時沒人覺得能用上,但現在徐時年盯著它,腦子裡有了一個想法。
“你懂這個?”老鷹跟進來,看見徐時年在翻那本密碼本。
“不懂。”徐時年說,“但我見過他們怎麼用。”
他說的“見過”,是在南京的時候。那會兒他跟著一個會日語的老先生學過幾天,雖然談不上精通,但日軍通訊裡常用的那些命令句式,他大概能認出來。
徐時年開啟電臺,調到日軍通訊常用的頻率,按住發報鍵,清了清嗓子,開始用日語呼號。
他沒有首接說撤退,那樣太假。他模仿的是駐新華院日軍基地指揮官的聲音,那個軍官他見過一面,說話時習慣在句尾加一個短促的尾音。徐時年把這句話重複了兩遍,命令的內容是讓外圍部隊向新華院西側集結,準備迎接“轉移的重要物資”。
發完這條訊息,他關掉電臺,額頭上己經冒出一層細汗。
“能信?”老鷹問。
“不一定。”徐時年說,“但至少能讓他們亂一陣。”
他判斷對了。大約過了三分鐘,院牆外傳來日軍軍官的喊叫聲,有人在確認命令,有人在抱怨聯絡不暢,幾輛原本堵在東側路口的軍車開始啟動,向西側移動。雖然動作不快,但隊形明顯出現了鬆動。
“就是現在。”老鷹拍了一下徐時年的肩膀。
徐時年沒有跟著老鷹往排水口走。他帶著武工隊剩下的十二個人,把院子裡的沙袋重新堆好,架起僅有的兩挺輕機槍。他從彈藥箱裡數出最後幾顆手榴彈,分給每個人。
林秀蘭蹲在牆角,正在給一個傷員包紮。她的左臂上纏著繃帶,血跡己經滲出來染紅了半截袖子,但她動作很利索,沒有吭聲。
“你跟老鷹走。”徐時年走過去,蹲下來對她說。
林秀蘭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把繃帶繫緊,然後用牙齒咬斷多餘的布條:“我跟你。”
“你受傷了。”
“死不了。”
徐時年沒再勸。他知道這個女人的脾氣,在情報站的時候他就領教過,她說一不二,勸不動。
槍聲在院牆外重新響起來的時候,徐時年帶著人衝到了院子正面。他們用機槍壓制住對面屋頂上的火力點,然後朝日軍陣地扔了兩顆煙霧彈。煙霧並不濃,但足夠遮擋視線,讓日軍不敢貿然衝鋒。
日軍很快反應過來。一名軍官拔出指揮刀,朝新華院正門方向一指,幾輛裝甲車開始調頭。徐時年看見這個動作,知道自己那條假命令製造的時間視窗正在關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