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另一頭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挪動，又像是有人在壓低了聲音說話。洛晴心迷迷糊糊地想睜開眼，但睏意太沉了，像一整床浸了水的棉被壓在她身上。她只來得及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那上面還有朱志鑫洗髮水清淡的薄荷味。
等到那點細微的聲響徹底消失，整個房子安靜得像沉進了深水裡。她蜷了蜷手指，摸到的被單己經沒有了另一個人的體溫，只剩她自己的掌心捂出來的一小片溫熱。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夢裡什麼都沒有，就是很純粹的、墜入深海的睡眠。等她終於掙扎著從那種黏稠的睏倦裡浮上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己經變成了午後那種發白的亮色。洛晴心翻了個身，手臂習慣性地往旁邊一搭——空的。被褥被扯得平整，枕頭也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像是從來沒有人躺過。
她坐起來，頭髮亂蓬蓬地支稜著，腦子還沒有完全轉過來。房間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廚房裡鍋碗碰撞的聲響，沒有浴室裡水龍頭嘩嘩的動靜，也沒有客廳裡某個人一邊看手機一邊無意識地哼歌的聲音。
走了啊。
這個念頭慢吞吞地浮上來，她倒也沒有覺得意外。朱志鑫的行程她大概知道，這幾天本來就該復工了。洛晴心伸手去床頭櫃上摸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眯了一下眼。
微信置頂的那個對話方塊裡躺著幾條新訊息。
傳送時間是兩個小時前。
“醒了沒。”
隔了大概十分鐘，第二條：“估計還睡著呢。”
再隔了幾分鐘，第三條：“以後就抱著這個鯊魚睡吧。我得復工了，先去北京了。”
洛晴心把這三條訊息來回看了兩遍，然後下意識地往床的另一側看了一眼。剛才她醒過來的時候沒注意，現在才看見——靠牆那一側的床沿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隻鯊魚玩偶。
說是“坐”其實不太準確，它被人塞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一顆灰色的、圓鈍鈍的腦袋擱在枕頭上，兩顆黑色的塑膠眼珠正對著她的方向，嘴縫成一道微微上翹的弧線，看起來有種笨拙的溫和。
洛晴心盯著它看了幾秒。
那是一隻很大的鯊魚玩偶，大到幾乎佔了半邊床的位置。灰藍色的絨毛在透過窗簾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柔軟的啞光，肚子是淺一點的米白色，背鰭軟塌塌地垂著，整個造型圓滾滾的，和“兇猛”這個詞扯不上半點關係。
她伸出手，抓住鯊魚的一隻側鰭，把它從被子裡拖出來。玩偶沉甸甸的，抱了滿懷，絨毛貼著她的下巴，有一種嶄新的、剛從包裝袋裡取出來的氣味。
他什麼時候買的這個東西。她完全沒有印象。大概是趁她睡著以後去另一個房間拿過來的，又或者是更早的時候就藏在了櫃子裡——然後在她睡得不省人事的那段時間裡，輕手輕腳地把鯊魚擺好，塞進被子裡，甚至還給它蓋好了被子，枕好了枕頭。
洛晴心把臉埋進鯊魚軟乎乎的肚子上，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彎了起來。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她把下巴擱在鯊魚腦袋上，騰出一隻手去劃開訊息。是朱志鑫發來的一張照片，機場候機廳那種冷白色的燈光底下，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杯咖啡，旁邊還有一隻迷你尺寸的同款鯊魚掛件，被他兩根手指捏著舉起來對著鏡頭，鯊魚的小尾巴翹著。
“它也有。”
洛晴心笑出聲來，整個人往後仰倒在床上，鯊魚玩偶跟著一起翻過來壓在她身上，軟綿綿的，像一朵巨大的灰色雲。她舉著手機，給他回了一條訊息。
“你什麼時候買的，我怎麼不知道。”
那邊回得很快。“你睡得跟小豬一樣，把你賣了都不知道。”
緊接著又是一條：“鯊魚姓朱，讓它替我值個班。”
洛晴心抱著那隻沉甸甸的、姓朱的鯊魚翻了個身，把臉貼在那道彎彎的縫線上。窗簾動了動，午後的風從縫隙裡溜進來，帶著一點初秋乾燥的涼意。
她把手機放下，又把鯊魚往懷裡攏了攏。北京的這個時候，應該比這裡冷一些。
這一年過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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