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朱志鑫知道自己去了，又能怎麼樣呢？會讓他分心嗎？會影響到他嗎？她洛晴心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以為是了，以為自己的存在有那麼重要，重要到足以成為別人人生裡的一道坎。他大概早就翻篇了。那些傷人的話對他來說，或許不過是一次普通的、不太愉快的通話，睡一覺就忘了。他有那麼多舞臺要準備，有那麼多動作要記住，有那麼多燈光和目光要迎接。她只是一通不到兩分鐘的電話。
她搖了搖頭。
還好熊希希跟自己說了。不然——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邊緣被她咬得參差不齊，是這一個多月裡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不然自己答應過朱志鑫的事情，又要食言了。
雖然那個承諾是她自己在心裡悄悄許的，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她站起來，把疊了一半的T恤抖開，重新疊。領口對齊，袖子摺進去，下襬翻上來，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過分仔細，像是一個人在練習如何把一件事做得足夠專注，專注到沒有餘地去想別的事情。
帆布袋裡裝著新學期要用的教材。她把疊好的T恤放進去，拉上拉鍊，然後又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場館裡面是另一種溫度。
不是空調吹出來的那種涼，是人擠著人、呼吸疊著呼吸捂出來的悶熱，但沒有人抱怨。洛晴心坐在位置上，前後左右都是年輕女孩的臉，眼睛亮晶晶的，手裡攥著應援棒和燈牌，像攥著一小把一小把的火焰。她們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從國內的各個城市，從更遠的國家轉機，拖著行李箱首接趕到場館，妝花了就在安檢口重新描一遍，劉海被汗黏在額頭上也顧不上撥開。
她們把真心帶來了。一顆一顆的，裝在那些發光的燈牌裡，編進那些反覆練習過的應援口號裡，藏在手機相簿裡提前清出的幾十個G的儲存空間裡。
熊希希坐在她旁邊，從坐下來就沒停過嘴。她的手在膝蓋上不安分地搓來搓去，一會兒拽拽洛晴心的袖子，一會兒又探著脖子往舞臺的方向張望，嘴裡絮絮叨叨的，像一隻終於找到同類的麻雀。
“你知道嗎，上個月有一次，他們彩排到凌晨三點多，我在走廊那頭等著送水，都不敢靠近。他出來的時候頭髮全溼了，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我水遞過去他接都沒接住，手指都在抖——”熊希希說著，聲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揚起來，“後來他助理跟我說，他回房間又自己練了一個小時。你說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洛晴心聽著，沒有接話。她看著舞臺上還在除錯的燈光，一束白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把臺下的人臉照亮了一排又一排。
熊希希忽然拽住她的手臂，把手機懟到她眼前。“你看你看，我們志鑫還有男粉呢！”
螢幕上是某個社交平臺的頁面，大概是場館外粉絲自發組織的應援活動。照片裡一個男人背對著鏡頭，穿著一件深色的T恤，身形清瘦，肩胛骨的輪廓隔著布料也看得出來。他手裡拎著一塊很大的燈牌，藍色的底，白色的字，是她一眼就能認出來的那個名字。評論區有人在討論，說這個男粉還挺高冷的，不怎麼跟旁邊的人說話，但是一個人帶了這麼大一塊燈牌來，早早就到場外等著了。
洛晴心盯著那張照片，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背影她太熟悉了。清瘦的肩膀，微微佝僂的站姿，像是永遠在為什麼事情低著頭。那個在拘留所門口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那個她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無數條訊息都石沉大海的人，此刻正站在她手機螢幕裡，拎著一塊寫著別人名字的燈牌。
是崔陽。
洛晴心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動作太突然，膝蓋撞到了前排的椅背，發出一聲悶響。前排的女孩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去了。她站在原地，脖子往西周轉動，目光掃過一層一層的看臺，密密麻麻的人臉，亮的暗的燈牌，揮舞的熒光棒。人太多了，像一片海，崔陽就沉在這片海的某一個角落裡，她找不到他。
“怎麼了？”熊希希仰著頭看她，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
洛晴心的聲音有點發緊。“這個區域是在哪？”
她話還沒說完，後面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但還算客氣：“前面的姐妹，快開場了，能坐下來嗎？後面看不到了。”
洛晴心轉過頭，對著那個模糊的臉的方向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慢慢坐了回去。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收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熊希希湊過來，把手機螢幕又往她面前遞了遞，聲音壓低了：“你認識手機裡這個男粉嗎？”
認識嗎。何止是認識。
洛晴心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的目光還停留在那片人海里，像一艘失去了方向的船。“我們的區域不互通，”熊希希在旁邊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一會兒結束了再找吧。”
洛晴心點了點頭。點得很慢，像是在說服自己。
熊希希安靜了大概半分鐘，又憋不住了。她劃拉著手機，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感嘆，又把螢幕舉過來：“你看這個男粉更豪氣，在場館門口免費送燈牌呢。”
洛晴心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裡場館入口處的臨時攤位前，一個男人正在把疊好的燈牌一個一個地遞給排隊的人。他的動作很利落，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隻是在完成一件早就計劃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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