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佈出道的那一刻，音樂停了。
場館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那三秒鐘裡，幾萬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像一陣巨大的潮水被吸回了海里。然後螢幕上開始滾動畫面，從最初的練習室，到第一次登上舞臺，到那些受傷的、生病的、咬著牙撐過來的瞬間。一幀一幀的，把這麼多年的時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展在所有人面前。
臺下開始有人哭。不是之前那種激動的、帶著笑的哭，是另一種。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壓抑了很久很久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起了。
臺上的男孩們也在哭。最開始是其中一個人沒忍住，別過臉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後第二個，第三個。妝容被淚水洇開了，表情管理也顧不上了，他們站在那束追光裡，肩膀微微發抖，像一排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樹。
朱志鑫在哭。
他沒有用手去擦，也沒有別過臉。眼淚從他眼眶裡漫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頜角匯成一小滴，然後落下去，落在舞臺的地板上。追光打在他身上，那滴眼淚亮了一瞬，然後暗了。
洛晴心坐在幾萬人中間，忽然覺得很安靜。周圍所有的哭聲、喊聲、音樂聲都在這一刻退遠了，遠得像隔了一層厚玻璃。她只看得見臺上那個人臉上那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她自己的臉上也有。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陪著這些男孩經歷了他們最痛苦的時候。不是舞臺上的痛苦，不是訓練的辛苦，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是那些在練習室的地板上獨自坐到凌晨的深夜，是那些對著鏡子反覆糾正動作卻怎麼也糾正不到位的無力，是那些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的瞬間，是那些不被看見的、不被理解的、獨自一人撐過來的年月。所有這些被壓在心底的東西，在這一刻被盡數翻了出來，攤在燈光底下，被幾萬雙眼睛看著。
沒有人體面。臺上的人不體面，臺下的人也不體面。但沒有人覺得難堪。
散場的時候，洛晴心沒有去找崔陽。
她跟著人流走出場館，手裡被熊希希塞了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應援棒，黃色的光己經暗了，像一小截熄滅的蠟燭。夜風吹過來，帶著熱帶地區特有的潮溼悶熱，把她臉上的淚痕吹得繃在皮膚上，有一點疼。
回到酒店己經是深夜了。熊希希跟她不住同一間房，在走廊裡分開的時候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用力，什麼也沒說。洛晴心用房卡刷開門，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床邊，整個人面朝下倒了下去。
床單是涼的，枕頭是軟的，她的胸口是疼的。
不是那種尖銳的、某一個具體位置的疼。是那種瀰漫性的、整個胸腔都在發脹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被塞進了心房裡，塞得太滿了，每一根血管都被撐得隱隱發酸。她哭得太多也太久了，眼淚好像己經流乾了，眼眶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但心還在哭。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裡還是那個場館。但夢裡場館是空的，幾萬個座位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臺上也空了，燈光還亮著，照著空無一人的舞臺。她喊了一個名字，聲音被空曠的場館吸走了，連回音都沒有。然後她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攥著一樣東西——一塊燈牌。黑色的底，黃色的字，是那個人的名字。
她在夢裡想，原來自己也是一盞燈。
然後她醒了。枕頭溼了一大片。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馬來國的夜晚好像格外漫長。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裹住自己，眼睛盯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光。
那線光很細，很亮，像舞臺上那束追光的尾巴。
凌晨三點多，手機在枕頭旁邊震起來的時候，洛晴心還在那個夢裡。
場館空蕩蕩的，追光亮著，臺上沒有人，她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攥著一塊燈牌。然後地面開始震動，座椅開始搖晃，整個場館像一面被敲碎的鏡子，從邊緣開始一塊一塊地坍塌。她猛地睜開眼。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著一方慘白的光，像一隻執拗的眼睛。來電顯示是一串號碼，沒有存名字，但那十一位數字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她的手比腦子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在第三聲鈴響之前劃開了接聽鍵。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呼吸還沒有從夢境裡掙脫出來，胸口起伏著。她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聽筒裡那一片安靜的、帶著細微電流聲的空白。那片空白裡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是己經對著話筒沉默了很久。
“喂。”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我想你，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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