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的胸口沒有之前那麼悶了。
那五個字像一小塊被體溫捂熱的石頭，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心口上。不沉，也不硌，就只是在那裡。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裹住自己，被角攥在手心裡。窗簾縫隙裡那一線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白色變成了很淡很淡的藍色，天快要亮了。
朱志鑫在電話那頭聽著忙音，保持著舉手機的姿勢沒有動。
忙音響了很久他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那串號碼還在，通話時長三分十七秒。他坐在酒店房間的床沿上，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電視螢幕的待機畫面發出一點幽幽的光，把地毯照成一種很暗的藍色。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低下頭，慢慢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肩膀鬆下來，像是有什麼一首勒在他胸口的東西被解開了幾顆釦子。
他想起散場的時候往看臺的方向望的那一眼。人潮湧動著往出口的方向流去，熒光棒暗了，燈牌滅了，幾萬個人匯成一條緩慢的河。他在那條河裡找一個人的影子，沒有找到。但他知道她來了。
她答應過的事情，從來沒有食言過。包括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後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亮著一粒很小的紅燈，一明一滅，像一顆很遠很遠的星星。
他閉上眼。似乎也沒那麼悲傷了。
第二天，所有人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馬來國的陽光照常亮得晃眼，機場的廣播照常一遍一遍地催促登機，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照常顛簸了幾下。洛晴心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舷窗玻璃，看底下的雲像一大片被扯散的棉花。熊希希在旁邊睡著了，腦袋歪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均勻而綿長。
落地，取行李，過海關。人群在出口處散開，像一把沙子撒進風裡，每個人都往自己的方向去了。計程車駛過熟悉的路口，街邊的梧桐樹葉子比走之前又黃了一些，早餐鋪的老闆娘還是那個時間點在出攤，一切都和離開之前一模一樣。
洛晴心拖著行李箱上樓的時候，心裡是做過準備的。她這一趟出去沒有跟唐秀說，走的時候只留了一張字條壓在冰箱貼下面，寫著“出去幾天，勿念”。她己經想好了回來以後會面對什麼樣的場面——唐秀可能會站在門口，抱著胳膊，臉色像鍋底一樣黑，從她進門的第一秒開始數落，數落到她把行李放好、換了鞋、倒了水，都不會停。
她甚至把該回的話都在心裡預演了一遍。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門開了。
客廳裡的燈亮著，是那種傍晚時分特有的昏暗光線裡亮起來的日光燈，慘白慘白的，把屋子裡所有東西的顏色都照淡了一層。唐秀坐在沙發上，沒有看她。她的懷裡抱著洛晴心同母異父的弟弟，那個還不到兩歲的孩子正在她臂彎裡睡著了，小臉歪向一邊，口水洇溼了唐秀的袖口。
洛晴心站在玄關，行李箱的拉桿還握在手裡，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唐秀的臉是灰白色的。不是累的那種蒼白，是那種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皮膚底下一滴一滴抽走了之後剩下的顏色。嘴唇乾裂著，嘴角往下撇，眼睛盯著茶几上的某一個點，瞳孔是散的。她的頭髮隨便紮了一下，好幾縷從髮圈裡滑出來貼在脖子上，她也沒有撥開。
洛晴心把行李箱放開，快步走到沙發旁邊蹲下來。她的手覆上唐秀的膝蓋，膝蓋骨硌著她的手心，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骨頭稜稜的形狀。她多久沒有仔細看過唐秀了。
“媽。怎麼了？”
唐秀的眼珠動了一下，很慢，像是轉動這個動作也需要消耗她所剩不多的力氣。她的視線從茶几上移過來，落在洛晴心的臉上，定了兩秒。然後那兩汪從洛晴心進門起就蓄在她眼眶裡的水，突然找到了缺口。
唐秀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晴晴，你是不是和那個蔣赫很熟？你去問他借點錢好不好？”
洛晴心的手指在唐秀的掌心裡僵住了。蔣赫。她有多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沈書雅陪他去了國外治病之後，她連沈書雅的訊息都很少收到了。而唐秀，這個當初因為她和蔣赫走得太近而扇過她耳光的女人，此刻攥著她的手，問她能不能去問蔣赫借錢。
洛晴心沒有把手抽回來。她低頭看了一眼弟弟，伸手幫唐秀把孩子的姿勢調整了一下，讓那顆小小的腦袋靠進唐秀的肘彎裡，不至於滑下去。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唐秀的眼睛。
“你總得和我說，發生什麼事了吧。”
唐秀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眼淚是和話語一起往外湧的，誰也沒有等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懷裡的孩子，於是那些話就被壓在喉嚨裡，擠變了形，混著鼻音和哽咽，斷斷續續地往外掉。
洛晴心的叔叔挪用公款。不是一次拿的，是一點一點，像老鼠搬家一樣，把公司的錢從賬面上挪到自己的口袋裡。唐秀說他是被人害了，被人下了套，被人攛掇著走上了這條路。洛晴心聽著，沒有問“他為什麼不等別人害他就自己跳進去了”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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