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晴心把筷子尖抵在碗底，轉了半圈。蔣赫回國了。沈書雅沒有告訴她。也許沈書雅也不知道她知道，也許沈書雅覺得沒有必要告訴她，也許沈書雅自己都不知道蔣赫回來了。這些可能性並排擺在洛晴心面前，她沒有力氣去分辨哪一個是真相。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情緒像一塊被反覆擰過的毛巾，擰到最後己經擠不出什麼東西了。
“嗯。”她說。筷子從碗底抬起來，又夾了一片青菜。“但不一定能借到。”
唐秀的嘴角往上揚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嘴唇乾裂的地方被牽動的時候，裂口裡滲出一線紅色的血絲，她舔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後她伸手握住弟弟肉乎乎的小手腕，輕輕地搖了兩下，搖得那把塑膠勺子在餐盤上噠噠地響。
“沒事，你盡力就好了。”她說。然後她把弟弟的小手往洛晴心的方向搖了搖，弟弟咯咯地笑起來，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亮晶晶地掛在下巴上。唐秀用一種捏細了的、模仿孩子聲音的語調，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謝——謝——姐——姐。”
洛晴心看著弟弟那隻被唐秀握著搖來搖去的小手。手背上有西個小小的肉窩，指甲是淡粉色的，剪得短短的。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用來道謝，不知道這間屋子裡瀰漫著的那種沉默是什麼味道，不知道媽媽嘴角那個帶著血絲的微笑是用什麼換來的。
他只是被握著手，對著姐姐的方向搖了搖，然後咯咯地笑了。
洛晴心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米飯己經涼了，硬了一些，嚼起來有一點甜。她嚼了很久，久到那口米飯在嘴裡化成了糊狀，才嚥下去。
“我吃好了。”她把碗筷放在桌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
唐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但最後她只是點了點頭，把弟弟嘴邊掛著的口水用手指擦掉，在圍裙上抹了一下。
洛晴心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合上。門鎖咔嗒一聲扣進門框裡。她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走廊裡那盞暖黃色的燈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正好照在她的腳背上。
外面傳來唐秀收拾碗筷的聲音，弟弟咿呀學語的嘟囔聲，水龍頭沖洗盤子的嘩嘩聲。這些聲音隔著一道門，聽起來像是另外一個世界裡的。她把那條細細的光踩在腳底下，閉上眼。
明天。她去見蔣赫。一個曾經因為靠近她而讓她捱了一耳光的人。去問他借錢，去填補一個她叫“叔叔”的男人挖出來的三千萬的窟窿。
她走到床邊，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沈書雅的對話方塊還是空白的，游標還在那裡一明一滅地閃，像個等著她開口的人。
她打了三個字：書雅，蔣赫……
然後她停下了。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按下去。她把那三個字刪掉了，手機再次螢幕朝下扣在床上。
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這座城市裡亮著無數盞燈，每一盞燈底下都有人在吃晚飯，在洗碗，在搖著孩子的小手說謝謝姐姐。每一聲“謝謝”都是一顆釘子，把她釘在這個她不知道該往哪裡逃的夜晚裡。
她拉過被子，把自己裹進去。被子是涼的，腳底板也是涼的，只有被唐秀握過的那個位置——手背——還殘留著一點方才隔著弟弟的小手傳過來的溫度。那點溫度若有若無的，像走廊門縫底下透進來的那條光，亮著，卻沒有讓人暖和起來。
走廊裡的燈光從唐秀身後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唐秀換了一身家居服，頭髮重新紮過了，比下午整齊了一些，但鬢角還是有好幾縷碎髮貼著臉頰，像是被眼淚或者汗水黏住的。她的眼睛紅腫著，眼皮上那層薄薄的皮膚被反覆擦拭磨得發亮，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粉色。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她問：“餓了嗎？媽媽去給你做飯。”
洛晴心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唐秀的這句話很輕，輕得像是一句順口溜出來的話，不需要回答，也不需要被認真對待。但洛晴心還是聽出了那句話裡面某種不尋常的東西——唐秀己經很久很久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了。不是命令，不是抱怨，不是哭訴。是那種最普通的、一個母親問女兒餓不餓的語氣。普通到洛晴心幾乎不知道該怎麼接。
“沒事，我不餓，別忙活了。”她說。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
唐秀沒有走。她站在那裡，像是沒有聽見洛晴心的話一樣，視線從洛晴心的臉上移開，往走廊另一頭飄了一下，又落回來。然後她說：“你不吃弟弟也要吃。一塊兒吃點。”
洛晴心的手停在身側。
唐秀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她沒有看洛晴心的眼睛，而是低頭在圍裙上擦了一下並不存在的水漬，然後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了。她的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一步一步地遠了。
洛晴心站在房門口，走廊裡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和下午日光燈的顏色不一樣，走廊這盞燈是暖黃色的，照理說應該讓人感覺溫暖。但她站在那裡，覺得那光涼涼的，像冬天的太陽，亮是亮的，曬在皮膚上沒有溫度。
你不吃弟弟也要吃。
原來那頓飯不是為她做的。她只是那個“一塊兒”裡的人。弟弟是主語，她是捎帶上的。唐秀擔心弟弟餓著，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拿出食材，擰開煤氣灶，這些動作的起點和終點都是那個還在咿呀學語的孩子。而她洛晴心，是唐秀在去往弟弟的路上，順路敲了一下門的那個人。
這個認知不是突然砸下來的。它像是一根很細很細的針，從很久以前就扎進去了，紮在某個她夠不著的地方，平時不碰就不疼。今天她終於摸到了那根針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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