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的手開始抖。
控制不住地抖。
他低下頭，眨了眨眼，一顆水滴落在手裡的空藥瓶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嗒”。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他把藥瓶緊緊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那些藥品散落在他腳邊，英文的標籤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冷而陌生的光澤。
他在櫃子邊坐了下來。
背靠著冰冷的牆面，雙腿曲起，他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胛骨從衣服下面凸出來，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顯得單薄又沉默。那個背影蹲坐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周圍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藥瓶，像一座被困在藥片廢墟里的孤島。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
他聽見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很輕，拖著步子。他抬起頭，視線還有些模糊。洛晴心從房間裡走出來了，穿著那件寬大的睡衣，領口歪向一邊，露出半截鎖骨。她的臉上帶著高燒的不自然紅暈，嘴唇乾裂起皮，頭髮亂糟糟地散在肩後。
她走進了廚房，步子不急不緩，像是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
她沒有看他。
甚至沒有往他坐著的方向偏一下頭。
她徑首走到櫃子前，彎下腰，手指熟稔地探向那一堆藥品中的一罐。她的動作很穩，擰開瓶蓋，倒在手心裡幾粒，不多不少。然後她首起身，走到水池邊，拿起灶臺上一隻己經倒好水的玻璃杯，把藥一粒一粒地放進嘴裡，順著水嚥下去。
一粒，一口水。
再一粒，再一口水。
她的側臉在燈光下安靜到了極點，安靜得像一個儀式，像一日三餐，像呼吸一樣自然。
朱志鑫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那是他的聲音。沙啞的、帶著還沒完全消退的哽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洛晴心，你到底怎麼了。”
洛晴心放下了杯子，轉過臉來。
她的目光終於落到了他身上，可那目光是散的，焦點不知道聚在哪裡，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不存在的人。
“我的病為什麼突然這麼嚴重了。”她說。
語氣是陳述句的語調，沒有上揚也沒有下沉，像在說一件與自己關係不大的事情。
“明明好久都沒有過了。”她頓了頓，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什麼難題，“好久都沒見過你了。”
後面這句話說得更輕了，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自己幻想出來的什麼東西傾訴。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的、稱不上笑的表情。
她的眼淚慢慢流了下來。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頰滑下去，路過她剛才牽起的嘴角的那個位置，像一滴露水從葉片上滾落。
“你消失好不好。”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像一面平展的絲綢被什麼東西從中間頂了起來，繃得越來越緊，越來越薄，幾乎要在那一點上破裂。
“我不想變成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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