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靠在走廊的牆上，靠了很久。
聲控燈滅了，他動一下，燈又亮起來。他動一下，燈亮一下，像一個沉默的陪著他的人。後來他不動了，走廊重新暗下來，只有安全出口那個綠色的小人還在牆上孤零零地亮著。
他順著牆滑下去，蹲在了洛晴心的家門口。
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面，膝蓋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手垂下來。那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蜷在角落裡的動物，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容易被什麼東西擊中。
他以前覺得洛晴心沒那麼愛他。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他主動多一些。他發的訊息，她隔很久才回，有時候回一個字，有時候回一個表情包，有時候乾脆不回。他說想她了，她說嗯。他送的東西她收著，也沒見她用過。他覺得自己像一隻圍著燈塔繞圈的鳥，一圈一圈地飛，燈塔的光偶爾掃過他，更多的只是照向海面。
他以為她沒那麼愛他。
他以為這段關係裡陷得深的人只有他自己。
可是那些藥瓶。舍曲林。奧氮平。帕羅西汀。喹硫平。那個空了的棕色玻璃瓶，標籤上的英文他一個一個用手機翻譯過來——用於治療精神分裂症，雙相情感障礙。她己經出現了幻覺，幻覺裡的人是他。她看見他，以為是假的，要把他推走。她說“你消失好不好”，她說“我不想變成精神病”，她說“每次從夢裡醒過來的失落感也很痛苦”。
精神疾病的藥不是一天兩天吃得出來的。那些鋁塑板上空掉的凹坑，那些吃了大半的藥瓶，那些疊在一起的盒子，不是一天兩天攢得出來的。她在生病，她病了多久？
朱志鑫把臉埋進手臂裡。
胸口的位置酸得像被人倒了一整瓶檸檬汁，每一寸肉都在收緊，每一根骨頭都在針扎似的疼。他以為不被愛的時候，心是鈍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疼不到實處。可現在他發現她愛他，發現她愛他愛到生病了，愛到幻覺裡全是他，愛到每一次夢醒都痛苦——那種鈍感的疼才終於碎開了，露出裡面鮮紅的、跳動的、毫無保護的軟肉。
這個疼更疼。
比他不被愛的時候疼一百倍。
他不走了。他就在這裡蹲著。等明天天亮，等明天她睡醒，他要敲開門，站到她面前，讓她看清楚，他是真的。她要推他走他就再回來，她不相信他就再說一遍，說一百遍，說到她信為止。
走廊裡的聲控燈又滅了。
這一次他沒有動。
門內，洛晴心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回臥室的腳步還是拖著的，拖鞋在地板上刮出沙沙的聲音。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睜著看天花板。窗簾沒拉嚴，外面透進來的光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亮線。
她摸出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白照得有些發藍。她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是“周醫生”的聯絡人，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周醫生，是我，洛晴心。”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穩，不急不緩，是那種經過訓練的專業性的平靜，像一根垂在水面上的繩子，等著落水的人自己伸手抓住。“晴心，這麼晚了，怎麼了？”
洛晴心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邊，翻了個身，側躺著。她的聲音不大，有些啞，不知道是哭啞的還是燒啞的，總之每個字都像蒙了一層砂紙。
“我這幾天又看到他了。”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接話，但洛晴心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周醫生大概在翻她的病歷。那個翻頁的聲音讓她覺得安心，像是一種錨定——有人正在為她做點什麼，有一個人在記錄她的情況，她不是一個人漂在海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周醫生的聲音很平穩。
“前幾天有，然後是今天。不對，應該是昨天了。”洛晴心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一點多了，“我發燒了，他來接我，送我回家，給我找藥。很真，太真了，他和我說了話，他摸了我的額頭，他的手指是溫熱的……以前的幻覺不會這麼久，也不會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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