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靠在她懷裡，頭枕著她的手臂，身體半躺在地上，腿蜷著。他的臉色己經不是發白，是發灰，嘴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在退潮一樣地消逝。腹部的刀還插在那裡，沒人敢拔，衣服被血洇成了深色的一團，邊緣還在緩慢地擴散。他睜著眼睛看她，努力睜著，眼皮一首在往下墜，又被他自己一次次撐起來。
洛晴心的手按在他傷口邊緣，不敢動刀，不敢用力，只是虛虛地壓著那層己經被血浸透的衣料。她的手指僵成了那種姿勢，像凍住了，但她的嘴沒有停。
“是不是很痛。”她說，說完就知道這話太蠢了，被捅了一刀怎麼可能不痛，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怕安靜，怕他閉上眼睛聽不見她。
“對不起。”她把這兩個字塞進每一個縫隙裡，填滿每一秒鐘的沉默，“對不起，對不起——”
她以前說對不起的時候，有時候是敷衍，有時候是語氣詞，有時候是無意識的口頭禪。現在她說出口的每一個“對不起”都像從喉嚨裡撕下來的一塊肉，新鮮的，帶血的。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她吸了一下鼻子，鼻子裡塞滿了眼淚和鼻涕的混合物，聲音是悶的，抖的，“你等一下，求你了，你等一下——”
她不敢說“一定不能出事”，好像說出這句話就會把那個可能性叫到面前來。但她的嘴沒有停，她的身體在用說話的頻率支撐著他的心跳節奏。
“聽見了沒有，救護車馬上就來了，來了就好了，你一定要——”
然後一個聲音從走廊遠處傳來。
不是救護車的鳴笛聲。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還沒來得及變成驚呼的驚訝，還停在喉嚨半截的位置——
“晴心？這是怎麼了？”
洛晴心的視線是模糊的，她抬起頭，看見了兩個人的輪廓。一個大人，一個小孩。身影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鞋跟敲在地磚上，咔咔咔咔，又急又碎。是沈書雅，她手裡還牽著女兒。
沈書雅跑到跟前，看清了地上的場景，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半步。洛晴心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男人，男人的肚子上插著一把水果刀，血把洛晴心的衣服染紅了一大片，地板上也是一灘深紅色的血跡。洛晴心滿臉是淚，手上全是血，頭髮亂糟糟地粘在臉側。
沈書雅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女兒的手。
但蔣允雪己經看見了。
小女孩站在媽媽腿邊，歪著頭，看著地上這兩個人。她的眼睛很乾淨，乾淨得還不懂這些顏色意味著什麼。她說：“麻麻，不是小姨生病了嗎？她怎麼在這哄哥哥睡覺？”
在她的認知裡，大人躺在地上，頭枕著另一個大人的手臂，閉著眼睛的樣子，就是睡覺。可是她歪著頭又仔細看了看，看見了那把不該出現在任何一個故事裡的刀，她又補充了一句：“哥哥肚子上有個東西。”
沈書雅像被電了一下似的回過神來，猛地蹲下身，一隻手把蔣允雪轉過來，另一隻手迅速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允雪不要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急，是母親在面對孩子時的本能——同時處理兩件事，一件叫保護，一件叫恐懼。她的手掌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女兒的視線，把她的臉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但那顆小腦袋還在試圖轉過來。
洛晴心抬起頭看著她們三個人——沈書雅、被捂住眼睛的蔣允雪、還有從後面趕過來的蔣赫。
她的眼淚己經流到了一種什麼都不剩的程度，眼眶裡不斷地湧出液體，但整個人是空的，像被掏乾淨了內臟，只剩一層薄薄的皮囊在風裡晃。
“求求你們，”她的聲音是破的，像一面己經被打碎了的鏡子又被人踩了一腳，每一個字都是碎片，“救救他。”
蔣赫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洛晴心，視線最後落在了那把刀上。那把刀他認識，是洛晴心廚房裡那把水果刀，刀柄是淡綠色的，他上次來幫她削過蘋果。
他的表情變了，但沒有慌。
蔣赫轉過身，握了一下沈書雅的手臂，聲音很低很穩：“你帶女兒先回去。”
沈書雅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她的眼神里有擔憂，也有害怕，害怕的東西不止一樣——她害怕地上這個男人的傷勢，害怕洛晴心的狀態，也害怕女兒看見太多的血和刀子，怕那些畫面會在她乾淨的腦子裡生根發芽，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一場無法解釋的噩夢。
“可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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