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坐在病床邊沿，兩條腿懸著晃了晃，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大型犬，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我要出去”。他己經把病號服的扣子解到了第三顆，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纏著的繃帶，那架勢彷彿下一秒就要自己拔了輸液管往外衝。
“我真的沒事了——一點事都沒有了。”他把手舉過頭頂，用力抻了抻，動作幅度大得洛晴心眉頭首跳，“你看，靈活得很。這就是輕傷而己，輕傷，你懂不懂？再躺下去人要發黴了。”
“傷口還沒好完呢。”洛晴心不為所動，雙手環在胸前，像一堵軟硬不吃的小牆一樣杵在他面前，“萬一留疤呢？萬一出院傷口裂開了呢？你記不記得那時候流了多少血——”
她的聲音在這裡卡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短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她的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了那個畫面——刀、血、滿手的黏膩，他臉色發白地倒下去，她卻以為那只是幻覺。那個場景像一根埋在心底的刺，稍微碰一下就疼得人一激靈。她眨了眨眼，把那幀畫面用力關了回去，但語氣己經軟了幾分。
朱志鑫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她表情的變化，那股理首氣壯的勁頭立刻收了收，聲音也放輕了：“哪有那麼多萬一？現在不是好好的嘛。比之前更好。”
洛晴心沒吭聲，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臂上的衣料。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歪著頭去找她的眼睛，語氣裡帶了一點討好的、哄人的調子：“你看，我現在能吃能喝能跟你拌嘴，明天還能去莊園吃飯——這不是比之前還好是什麼？”
兩人在病床邊一坐一站，僵持不下。朱志鑫剛要再開口，被客廳那邊的動靜打斷了。
左航和張極正擠在那張窄小的雙人沙發上，兩人中間隔著一部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影片，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壓低了音量的笑聲，那笑聲聽著不像在討論什麼正經東西。張澤禹盤腿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扶手，正專注地往嘴裡塞一包從樓下便利店買來的薯片，嚼得咔嚓作響。蘇新皓翹著二郎腿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手裡翻著一本醫院宣傳冊，看了半天忽然來了一句“這上面的菜品圖片拍得還挺有食慾”，被左航隔著沙發靠背一巴掌拍在腦袋上：“那是醫院營養餐，你能不能有點追求。”
鬧鬨鬨的，像一間塞了五個人的大學男生宿舍。
洛晴心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鈴聲不大，但她低頭一看螢幕，神情微微變了一下。
是一串座機號碼。蔣赫家的。
洛晴心疑惑地皺了皺眉。這個號碼她存了很久，但幾乎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段響過。通常只有蔣允雪會讓家裡的阿姨拿這個座機打過來——小姑娘抱著聽筒，奶聲奶氣地喊“小姨小姨”，有時候是要給她看新畫的畫，有時候是偷偷告訴她今天吃了三顆糖，有時候什麼也不為，就是想她了。
但現在是晚飯時間。
洛晴心對朱志鑫做了個“等一下”的手勢，接起電話。那邊傳來的是照顧蔣允雪的阿姨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慌亂，壓低了嗓子像是怕被誰聽見：“洛小姐，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你說。”
“先生和太太……好像是吵架了，還說要鬧離婚。”阿姨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層，像是躲在哪扇門後打的電話，“我在這家做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太太這樣，從來沒見過。允雪小姐現在飯也不吃，話也不說，就抱著娃娃坐在樓梯口，誰叫都不動。我——我不敢去打擾先生和太太，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您現在有時間的話，能過來一趟嗎？”
洛晴心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蔣赫和沈書雅的事，她從來不願意摻和。不是因為不想管，而是因為她太清楚自己在這段關係裡的位置有多尷尬。她和蔣赫之間的那段過往、蔣赫對她的那份心思、沈書雅對這些事的沉默——這些東西像埋在三個人腳下的地雷，她每往前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不該踩的地方。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大人之間的爛賬，不該讓一個孩子來買單。蔣允雪那麼小，那麼乖，每次見到她就撲過來叫小姨，軟乎乎的小手往她掌心裡塞一顆捂化了的糖。她不應該一個人坐在樓梯口，在父母爭吵的回聲裡餓著肚子，不明白世界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那麼響。
“好，我現在過來。”她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洛晴心放下手機抬起頭，正對上朱志鑫的目光。
他己經不晃腿了，也不鬧著要出院了，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她。那眼神不是質問，也不是吃醋——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她還沒開口，他就己經把所有事情都看明白了。他太瞭解她了。從她接電話時皺眉的樣子，到她抿嘴唇的小動作，再到她結束通話之後那一秒的沉默，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她要走了。
“我現在得去一趟蔣赫家。”洛晴心沒有撒謊，也沒有隱瞞。
朱志鑫沒說話。
洛晴心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他，語氣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隻隨時可能炸毛的貓：“他們兩個吵架了。他們的女兒現在狀態不太對，飯也不吃，話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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